平民出身的帝国将官蹂躏无能的贵族上司出人头地

作者：花音小坂

第一卷 第1章 降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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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三友非三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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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斯托罗帝国。拥有超过千年历史，是整片大陆上最古老的成熟国家。

在那样的国家之中，耸立在帝都中心的天空宫殿更是极其壮丽且优美。极尽奢华的皇宫，以及高阶贵族宅邸林立的住宅区。中央的帝国将官们为了从政，前往执行政务的行政区。集结全大陆的娱乐，皇族、贵族彼此交流及招待国家贵宾的娱乐区。

几乎所有的文化与机能都集中于此。

曾经有位沉醉于月色与美酒的贵族，不经意地喃喃说道。

没有住在天空宫殿里根本算不上是人。

新任将官的任命仪式，就在如此华丽绚烂的舞台上举行。

今年共有二十四名新任将官，他们是肩负帝国中枢的菁英候选人。天空宫殿内的奢华生活、已经注定好的光明前途、身分尊贵者们之间的华丽社交。在为了如此灿烂的未来满心雀跃、整齐列队的新任将官们之中，一名黑发青年低声嘟哝：

「有股腐败的臭味。」

「……！」

听见这番极度不合时宜的发言，站在旁边的少女──艾玛·多奈尔不禁愕然。她立刻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听见，然后泪汪汪地瞪着他。

「说话小心点。可以的话，我希望你别再开口了。」

「哎呀，抱歉。不小心脱口而出了。」

「麻烦你不要那么『不小心』就做出被人听见会引起轩然大波的发言！」

「咦？可是没办法啊，因为我是不小心的。」

「那就请你这辈子都闭上嘴巴不要说话！」

艾玛只要生起气来用词就会变得很客气，但是黑发青年依然丝毫不为所动。

青年名叫赫兹·海姆。

他也是新任将官，闪亮耀眼的新鲜人。然而和周遭其他人兴奋的反应相反，他始终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正在致词的高阶贵族。

「唉……」

真是浪费时间，赫兹边叹息边这么想。他并不否定仪式对于提升忠诚度与向心力的效果，可是上台致词的人数实在太多，时间上过于冗长。而且致词内容也很空洞，甚至还有人只是语调平板地把事先准备好的稿子念出来。

感觉这已经不是为了新任将官，而是为了讨上级欢心。

就在高阶贵族们的致词突破三小时后，新任将官终于要开始宣誓致词。第一名的雷萨德·里古拉被叫上台，开始致词。

「我一直以为赫兹会是第一名。」

艾玛在一旁低声说道。赫兹从前和她在同一所学院就读，无论上课、吃午餐还是其他活动，他们总是形影不离。换言之就是学伴的关系。

「第三名『就可以了』。」

「……如果是你以外的其他人说这种话，听起来很像在不服气。」

艾玛忍不住面露苦笑。

每年都会有超过数十万名人才前来参加将官考试。那是一道极难通过的窄门。考试内容只有魔法的术科测验和笔试。以不分平民、贵族的身分贵贱，完全只凭实力筛选人才为宗旨，进行招募。

然而那只是表面上的说法。

只要调查公布的成绩与合格者的家世，就会发现没有一个第一名是平民出身。第二名也是一样，平民最多只会得到第三名。说得更明白一点，第一名和第二名全都被名门贵族占据。成绩很显然受到了人为的恣意操控。

（插图007）

简而言之，成绩超越名门贵族的平民将官是不可能出现的。

话虽如此，考试本身依旧相当困难。无论贵族还是平民，所有人都为了通过考试卯足全力，没有「操控排名」之类的念头产生。

可是这对名叫赫兹·海姆的男人而言，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既然目标是成为帝国的中枢，战略性的思考自然必不可少。尤其在满是高阶贵族的天空宫殿内，更是必须格外谨慎行事。不是特别优秀出色，而是还算有能力的平民将官。这才是赫兹所追求的起点。

宣誓致词结束后，接下来是新任将官的分发。分发单位是新任将官最关心的要事之一，是会对今后的职涯带来莫大影响的大事。最先被叫到的，是刚才上台致词的第一名将官。

「雷萨德·里古拉。天空宫殿护卫省。」

「是！」

青年精悍的回应声响起后，新任将官们顿时议论纷纷。

「他果然被分发成为中央的武官。」

艾玛不由得露出苦笑。

天空宫殿护卫省负责保护皇族及高阶贵族的人身安全，换言之就是一条飞黄腾达的道路。雷萨德的父亲贾札利，是超级名门贵族里古拉家的当家。他是高阶贵族之中地位位居第三的「大东」，因此身为儿子的雷萨德的分发结果除了成绩外，可以说也大大反映了他的出身。

「艾玛·多奈尔。天空宫殿农务省。」

「是、是！」

尽管有些紧张不安，她仍满脸欣喜地回应。由于她本来就希望成为文官，这下看来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将官考试的内容，是由考官透过成绩审查应试者的适性。因为没有文武之分，也有不少人会被分发到自己不想去的单位。

之后，将官们陆续被叫到名字。

赫兹一边斜眼看着那些人，一边嘀咕着「真夸张」。

从这个情况来看，很显然是从爵位较高的人开始依序唱名，然后分发到那些所谓光鲜亮丽的政府机关。第一名的雷萨德、第二名的艾玛成绩都很优秀，因此很难看出来，不过之后的分发顺序即使是笨蛋，也能轻易察觉显然是经过了安排。这样的惯例堪称是组织的缩影。可以从中窥见帝国对于皇族、高阶贵族阶级有多么忌惮。

「接着是……赫兹·海姆。北方加鲁纳地区。戒备国境。」

「是。」

最后被叫到的平民出身的青年，用冷冰冰的平淡语气回应，然而周围的议论声却变得格外响亮。到处都传来失笑声，每个人脸上都浮现冷笑。

不是分发到中央的天空宫殿，而是到地方的最前线值勤。这很明显是降职。

北方加鲁纳地区是分发到那里的人，有超过一半非死即伤的激战地区。在地理位置上虽然与迪欧尔多公国相邻却没有往来，两国的关系也不佳。双方日日夜夜都在短兵相接，互相侵占对方的领土。

不仅如此，异族还会不时发动攻击，让人忙于应付。像这样的危险地区，通常都会派遣准尉以下的士官前往，不会将身为预备干部的将官分发过去。

赫兹走到台上接收人事命令，岂料高阶贵族竟冷笑着对他低声说道：

「辛苦你了。总之你就好好加油吧。」

「谢谢。」

但是赫兹并未放在心上，行完帝国式的敬礼后便潇洒地走下台。

任命仪式结束后，赫兹和艾玛来到走廊上，见到一名银白色长发令人印象深刻的少女早已在那里等候。与身材纤细娇小的艾玛不同，经过锻炼的紧实身材与丰满胸部为其特征。

「蕾法！好久不见了。」

见到艾玛开心地跑过来，银发少女堆起满面笑容，温柔地抚摸她的头。蕾法。她是身体能力十分卓越的杰克森族。三人是一同学习的关系，毕业后，赫兹雇用她当自己的护卫。

帝国将官可以带人数与职位相应的护卫随行。蕾法作为文官的成绩虽然差强人意，武艺倒是有口皆碑。

「赫兹和蕾法要去北方加鲁纳地区啊。居然一下就到环境那么恶劣的地方去。」

「别担心，我会保护赫兹的。」

蕾法拍了拍自己丰满的胸部。

「……我是不担心啦，反正他这个人就算被杀一千次也死不了。」

艾玛露出难以言喻的苦笑。

「最前线正合我意。我会在最短时间内取得战果，尽速归来。」

「呵呵……你还真是嘴硬。」

突然插嘴介入闲聊的，是一名表情不怀好意的肥胖青年贵族。

「呃……你叫多梅塔·科亚斯对吧？」

赫兹勉强从脑中挖掘出那人依稀残留在自己记忆最最最深处的名字。他也和赫兹从同一所学院毕业。记得没错的话，两人在校期间应该从未交谈过。

「真可怜啊。平民拼了命地苦读好不容易才当上帝国将官，结果分发单位居然是地方的最前线。先前的努力全白费，真是辛苦你了～」

「……」

看样子，这番话他似乎不吐不快。多梅塔带着耀武扬威的笑容，大力拍了拍赫兹的肩膀。

「艾玛，我被分发到商工省了。像你这样的名门贵族，实在没必要替区区平民担心。我劝你最好想想自己该跟什么样的人往来。」

「……哈哈……」

她脸上露出难以言喻的苦笑。

「还有，那边的女人。」

「是、是的。」

被点名的蕾法端正姿势回应。

「你也一样，我也是可以雇用你当我的护卫喔？比起拿着微薄薪水远赴残酷的战地，我保证能让你过上更好的生活。」

「……」

肥胖的青年贵族用贪婪的目光，仔细打量蕾法全身。

这时，赫兹上前站在不知所措的两人前方。

「多梅塔，可以请你不要打扰我的学伴吗？」

「你、你说什么？」

「明明拥有身为首屈一指的名门贵族这项庞大优势，她们却认为你『不值得往来』，宁愿选择我这个区区平民当学伴喔。你应该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吧？」

赫兹笑容满面地歪头。

「唔……」

「假如我跟你一样对艾玛存有好感，就会羞愧到当场自我了断了。不过嘛，既然你是那种明明成绩差到不行，却会把自己凭借身为名门贵族这项天生优势当上帝国将官这件事拿来炫耀的人，我想大概也不会在意吧。你那大条到和体型一样圆滚滚的神经，就某方面而言还真是令人羡慕呢。」

「……！」

黑发青年笑咪咪地露出天真烂漫，灿烂过头的笑容。

「如果要我再补充一句，我想蕾法应该也对你没半点兴趣喔？」

「你、你又知道了！」

多梅塔满脸通红，一副血管随时都会爆掉似的激动反驳。

「只要看看她那副千锤百炼的美丽肉体就一目了然不是吗？要是她喜欢像你这样脸颊和肚子都下垂的邋遢外表，应该就不会是现在这副身材了。」

「……！」

「所以说，你就去跟像你一样有着可悲的价值观，把名门贵族这个商标当成唯一自我认同的朋友好好相处，然后快快乐乐地交个喜欢腹部三层肉的情人吧。要是你可以这辈子和来世都别来纠缠我，那就更令人开心了。那么，我先告辞了。」

赫兹说完便笑盈盈地飒爽离去，脸色苍白的两人则跟在他身后。

「哇哇哇哇哇……」

这是在学院时期见过好几次的景象。无论对方是谁都不留情面。只要认定对方是敌人，就会将对方澈底击溃。由于态度冷酷强硬，赫兹成为周遭其他人厌恶的对象。当然，他除了两人外没有其他朋友，但本人对此毫不在意。

「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你、你居然……说、说那种话……」

「我说的是事实。」

「就算是事实，有些话也不能随便说出口啊！」

「你为什么要树敌啦！我看你总有一天会被所有人围攻！」

「哈哈！」

「……！」

赫兹完全不理会泪眼控诉的两人。此时的他，早已自顾自地思索其他事情。

「不过……情况比想像中还要严重。」

帝国这棵大树的树干无疑十分粗大。可是作为国家却过度成熟，显然已经处于根部腐烂的状态。尤其在中央的天空宫殿内，更能窥见其背后深沉的黑暗面。但愿地方上没有这种情况才好。

「算了，反正要做的事情都一样。我只要做我该做的事情就好。」

「不过，你到了北方加鲁纳地区最好小心一点喔。因为那个地方有迪欧尔多公国自豪的阿尔盖德要塞。」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只要攻陷那个阿尔盖德要塞就好吗？」

「怎、怎么可能办得到啦。」

艾玛大大地叹气。毕竟那可是超过十年都没有被攻破的坚固要冲，况且听说迪欧尔多公国的军队是一群顽强的菁英。

「……可是如果不攻下那里，就没办法占领迪欧尔多公国的领地不是吗？」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如果有什么是可以办到的，大概就只有抢夺统治周边的库敏族的领地吧？」

库敏族是支配北方加鲁纳地区的山岳地带的异族。他们和帝国、迪欧尔多公国都处于敌对关系，听说与双方不分日夜地爆发激战。

「我不否认讨伐异族的重要性，可是那么做不是很吸引我耶。再说比起山岳地带，帝国更致力于扩大在平地的势力范围。占领迪欧尔多公国领地的战略价值会比较高。」

「我就跟你说那是不可能的。况且，那是高层在决定的事情吧？你一个新任将官几乎就只能打杂──」

「放心，我会想办法的。」

「……我开始替即将迎接你到来的北方加鲁纳地区的帝国将官、敌人感到可悲了。」

赫兹听了艾玛的话，面露大胆无畏的笑容。

◆

骑乘马匹从帝国出发，大约二十天后，赫兹抵达了北方加鲁纳地区。一般人通常会驾驶马车载运家当，但是赫兹的行李数量极少，因此他远比一般贵族要提早抵达。

由于负责守护与迪欧尔多公国之间的狭窄区域，这座要塞看起来十分坚固。周边矗立着巨大的围墙，成为划分彼此国土的界线。

赫兹立刻进入要塞。里头看不到任何像天空宫殿那样华丽的装饰，朴素的设计完全是以效率为导向。赫兹来到军令室前，敲门进入室内后，只见里面站着几名军人。

「我是这次分发来此的赫兹·海姆。请多指教。」

他向在场人士行礼致意。在所有人不发一语的冷漠目光注视下，唯独一名坐在位子上的老人笑着回答：

「你就是平民出身的将官啊。好像已经有十年没见过你这种人了。我叫盖德鲁·马古诺，是掌管这里的上校。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

「你是以少尉身分分发来此对吧？那么，我就将你分派到第八小队。因为那里正好缺人。」

「是。」

帝国之中存在着爵位与阶级。爵位是赋予贵族的特权地位，阶级则是赋予将官在实务上的阶级。当然，平民出身的赫兹没有爵位，不过他是将官的预备干部，所以有权管理士官的准尉、中士、下士、上等兵及兵卒。

「其他人的自我介绍就先跳过吧，因为我们正好在讨论重要的事情。在我召集大家之前，你就先去训练第八小队。」

「我明白了。」

「你有没有什么问题？」

「没有。」

「这样啊……那么，你自己小心。」

「是。」

赫兹回应后便退出房间。过了几秒钟，他将后脑杓贴在门上，听见军令室中传来说话声。

「那家伙明明是个平民，还摆出一副冷冰冰的态度。不过算了，反正他很快就会没命。」

「不过上校，您也真坏心，居然把他分派到那个全是无赖的第八小队。那群人怎么想都不可能会乖乖听新任预备干部的话。」

「无所谓，反正中央八成也是抱着那种想法故意派他过来。没有人希望出现平民的将官，尤其是优秀的将官……你们懂吧？」

「……」

听完那番对话与嘲讽的笑声，赫兹迈步沿着走廊而行。看来自己并不受到欢迎。不过话说回来，这种一下就将人扔进绝境的行为，还真像是军人干脆俐落的作风。这一点反而和赫兹的个性很合。

他前往自己的房间，远远就见到蕾法站在门口。由于护卫的工作很常需要待在原地不动，她看起来睡眼惺忪。

赫兹进到房内，拿起牙影。这是名为魔杖的道具，是魔法师用来施展魔法的法器。形状会因种类而异，至于牙影的造型则是有如细长柔韧的教鞭。

之后来到了自己所管辖的训练场。那是一片相当广阔的平原，没有任何遮蔽物和建筑，空无一物。第八小队的队员们正在那里进行训练。人数约有四十人，由五名军人负责监督。明明是在训练武艺，每个人的动作却极度散漫，也缺乏团队精神。

赫兹朝其中一名监督者走去。那是一名眼神凶恶，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

「准尉在吗？」

「啥啊？你是谁？」

「我叫赫兹·海姆，是第八小队的新任少尉。」

「是喔。」

微胖中年男子的脸上浮现看似轻蔑的笑意。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乔莫，是这里的士官长。不过嘛，你就算不记起来也无所谓。」

「为什么？」

听到赫兹这么问，乔莫士官长面带冷笑，将额头往他贴近。

「因为不知为何，来到这里的准尉和少尉都活不久。」

「原来如此，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也就是说这里没有准尉，是由你们士官长负责指挥对吧？那么，乔莫士官长，叫所有人集合。」

「啊？为什么？」

「你连这种事情都不懂吗？因为这是长官的命令。」

「你是新来的吧？最好安分一点。」

乔莫士官长带着讪笑回答。

「……把这家伙抓起来。」

赫兹一下令，蕾法立刻绕到那人背后，压制住他的双臂。

「嘎……臭女人！你做什么？放开我！」

乔莫士官长拼命挣扎，但是被牢牢架住的他根本动弹不得。

「没用的，她无论臂力还是技术都远远在你之上。」

「唔……开什么玩笑！喂，放开我！放开我！」

「你刚才犯了罪。第一条罪是违抗我这个上司的命令。第二条罪是没有立刻理解我的意思。最后一条罪，是对我这个上司下指令。我要凭这三条罪，对你处以杖刑。」

赫兹绕到乔莫士官长身后，举起魔杖朝他的臀部用力打下去。

「噫、噫呀呀呀呀！」

尖叫声响起，第八小队全体成员都望向这边。另一方面，乔莫士官长则流着口水，扭动挣扎。鲜血从他的制服底下缓缓渗出。

但是赫兹丝毫不在意那些，继续自顾自地打第二下、第三下。刹那间，布料破裂、鲜血喷溅，乔莫士官长就这么口吐白沫，翻着白眼昏厥过去。

见到那幅景象，第八小队所有人都愣住了。然而黑发青年满不在乎，转身对他们露出满面笑容。

「我叫赫兹·海姆，是第八小队的新任少尉，从今天起就是你们的上司，请多指教。」

「……」

「怎么不回答？」

「是！」

齐声回应。

「和这名乔莫士官长同为士官长的是你们几个吗？」

赫兹看着负责监督的四人。其中一名身材瘦小的男人走上前来。

「是的。」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迪克特。」

瘦小男人回答。

「这项训练的目的是什么？」

「这个嘛，是为了作战。」

迪克特士官长的口气显得有些不耐烦。

「这样啊。既然如此，那我要变更。现在开始所有人一直跑到太阳下山为止。」

「……知道了。好了，你们所有人快点跑。」

「别误会了，你们几个士官长也要跑。」

「……什么？」

「既然你们为了作战，只能实施这种低程度的训练，那还不如跑步来努力提升体能。然后既然只是跑步，那么只要有一人负责监督就够了。」

「……」

迪克特和其他士官长们的眼中浮现敌意，但赫兹并不在意。

「怎么不回答？」

「……是。」

「其他人呢？」

赫兹举目环视。结果士官长们尽管一脸不甘心的表情，仍姑且开口回应。

「所有人在我看得见的范围内，在那两棵树之间往返三十趟，并且在一小时之内跑完。跑不完的人再加跑三十趟。不许作弊。倘若被我发现作弊，就要和乔莫士官长一样接受杖刑。」

「……！」

面对接二连三的严格指令，士官长以下的所有人都瞪着赫兹，但是他不以为意。他冷冷地下令开始，让所有人跑起来。

太阳下山，训练结束了。大部分的士官都顺利在一小时内完成。他们大概很习惯操练身体吧。可是平常打着监督的名义偷懒的士官长们，以及少数平日怠于训练的士兵们，都落得额外加跑的下场。

「跑步是步兵作战的基础。所以你们每天都必须跑步，直到培养出最低限度的体力为止。以上。」

语毕，赫兹便潇洒离去。蕾法从后面跟过来，边看着那群人边开口：

「他们所有人都瞪着这边喔？尤其是那个名叫乔莫的士官长。」

「瞪人并没有违反军法，所以没关系。」

「……我觉得重点不在那里啦。」

尽管这么说，熟知赫兹个性的她并没有继续说下去。

赫兹回到房间，将配给的日用品摆放归位。牙刷，杯子，用来整理乱发的梳子。他只带了魔杖前来，因此室内摆设显得相当简朴。正当他躺在偏硬的单人床上看着队员名册时，敲门声突然响起。

「是谁？」

赫兹向走廊上的蕾法问道。

「乔莫士官长来了。」

「……让他进来。」

房门开启，微胖的中年男子带着淡淡冷笑进到室内。

「那个，欢迎会已经准备好了，我来邀请您参加。」

「欢迎会？可是你们看起来不是很欢迎我。」

赫兹看着队员名册说道。

「哎呀，其实我们也没有想要与您敌对的意思。我想我们双方应该只是有点误会，所以想用美酒和料理增进一下彼此的感情。」

「……」

赫兹差点就要脱口回答「简直白费工夫」，但是他忍住了。他从乔莫士官长的眼中清楚窥见敌意。赫兹叹口气，从床上起身。

「……我知道了。地点是在餐厅吗？」

「不是，是在士官长们聚集的房间里。」

「知道了，谢谢你的邀请。那么，只要去那里就可以了吧？」

「嘿嘿，我会和您一同前往的。」

「赫兹，要我陪你去吗？」

听到蕾法这么问，乔莫士官长脸色一沉。

「不需要护卫随行啦。我们可是同队的伙伴耶？你该不会是怀疑自己人吧？」

「……唉。」

赫兹忍不住叹息，心想像他这样的笨蛋居然能够坐上士官长的位子。想必他一直以来都得意忘形地欺负底下的人吧。

「不用，我自己去就好。」

「哎呀，那种危险的东西放着就好。」

乔莫士官长见到赫兹打算把魔杖带出门，立刻制止他。

「这是用来防身的。毕竟不知道何时会遇见什么状况。」

「就跟您说不用担心。有这么多士官长在，就算敌人来袭我们也会保护您。还是说您会害怕？」

「……我明白了。那我们走吧。」

假装接受对方显而易见的挑衅，赫兹放下魔杖，离开房间。

在乔莫士官长的带路下，赫兹一进入房间，就见到四名士官长皆已入座。所有人脸上都带着假惺惺的笑容。

「……」

环视桌面，桌上摆了大约六瓶葡萄酒，以及一道道奢侈地使用鱼、肉做成的豪华料理。乔莫士官长自豪地拿起一瓶葡萄酒。

「嘿嘿，很丰盛吧？这是我吩咐厨师做的。」

「……嗯。」

他恐怕是强迫厨师那么做吧。真是浪费，赫兹心想。可是又不能无情推辞人家的特意安排，无可奈何的他只好入座。

「来，这是我们的心意，您就一口气干了吧。」

乔莫士官长拔掉葡萄酒的软木塞，倒入赫兹的杯中。

「……」

「怎么了？里面没有下毒啦。您该不会在害怕吧？」

乔莫士官长对赫兹投以挑衅的眼神。赫兹一边回望他的双眼，一边挑了其他瓶葡萄酒，拔掉软木塞。霎时，在场所有人都露出惊慌的表情。

「不，只有我喝太不好意思了，我们干杯吧。你们几个应该很能喝吧？我来帮你们倒酒。」

「咦？不不不，等少尉喝完，我们再自己倒来喝就好。」

「你在客气什么？这可是欢迎会，『一开始要一起干杯』不是世间的常识吗？」

赫兹强行拿起乔莫士官长的杯子倒酒，接着也依序帮其他士官长们倒酒。

「那么，今后请多指教。干杯。」

简单致词后，赫兹一口气饮尽杯中物。

「这酒真不错，实在美味极了……奇怪？你们怎么一脸愁眉苦脸的表情。难道是不敢喝上司倒的酒吗？」

「…………」

「放心吧，酒里面没有毒。这是理所当然的吧，『毕竟这酒可是你们准备的不是吗？』」

「……！」

赫兹用漆黑的锐利双眼，盯着士官长们苍白的脸孔。

◆

士官长们个个冷汗直流。为何会事迹败露？这个毒药无味无臭，也不会变色，甚至连软木塞都没有拔起来。然而眼前的上司却毫不犹豫地将有毒的葡萄酒倒入众人杯中，脸上浮现爽朗的笑容。

「……我曾经有段时期非常沉迷于研究毒药，所以看得出来喔。酒有没有被下毒……我一眼就能看出。」

「噫！」

「开玩笑的啦。」

赫兹笑容满面地说。

「喂，快点喝。不然葡萄酒接触空气后，风味会愈来愈差。」

「那、那个，我身体不太舒服。」

「你该不会有什么不敢喝的理由吧？」

「……！」

乔莫士官长向其他士官长们使了个眼色。

只能杀死他了。

现在这个男人身边没有那名强悍的女护卫，也没有魔杖。而且从他的外表看起来也没什么肌肉。只要全员围攻杀了他，然后一如往常地将尸体处理掉，就又能恢复以往的日常。

「……唔哇啊啊啊！」

下定决心后，乔莫士官长站起身动手攻击，而正当其他士官长们准备跟上时──

叩咚。

「……咦？」

瞬间，乔莫士官长的脑袋掉落在地。

「啊……嘎……」

大量鲜血从没有头的脖子喷出，身体有如断了线的人偶般瘫软倒下。脑袋像球一样滚动，撞上瞠目结舌、脸色发青的巴兹士官长的右臂。

「魔法师未必只有一根魔杖。不过因为多数人都只有一根，也难怪你们会误会。乔莫士官长已经死了，所以不必在意这种事，不过你们几个可得记住这一点。」

另一方面，赫兹一边用餐巾纸擦拭染上鲜血的黑发，一边露出灿烂爽朗的笑容。他拿在手上的东西，是一根细短如树枝的魔杖。他挥动那根魔杖，瞬间就让乔莫士官长人头落地。

「咕……咦……咕……咦咦？」

迪克特士官长轮流看着乔莫士官长的脑袋和身体，发出怪声。他完全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一直以来，我方都是杀人的那一方，对方是被杀害的那一方。然而这一点却在短短一瞬间澈底翻盘。

不理会士官长们内心的困惑，赫兹淡淡地解说自己的凶器。

「这个叫做风斩，是我随时都会收在怀里用来防身的魔杖。只要轻轻一挥，就能瞬间产生锐利的风刃。因为体积小方便携带，尽管威力不大依旧非常好用。」

（插图008）

「……！」

这人有病。对于杀人这件事没有一丝犹豫。和我们完全不是同个等级。这个男人已经像这样，若无其事地杀死好几百人。已经没办法反抗这种疯狂的家伙了，士官长们死心地这么想。

但是。

「喝吧。」

「噫！」

赫兹朝澈底丧失战意的士官长们走近，继续劝酒。

「……你也不敢喝吗？」

「噫……噫呜……」

压倒性的恐惧。赫兹微微倾首问道，结果沙缪亚士官长立刻下跪。

「对不起、对不起，请饶了我们！下毒的人是乔莫士官长！是他唆使我们的！」

「下毒？这个酒里面有毒吗？真没想到。」

赫兹露出一副现在才知道的表情。

「希望你们别误会了，我是因为乔莫士官长企图殴打长官，才基于军法予以惩罚。因为反叛是死罪一条。假如承认这个酒里有毒，我就必须处死你们……基于军法，明白吧？」

「……噫、噫、噫！」

泽列格士官长流着口水，发出呻吟。

「我再问一遍。这个酒里有毒吗？」

黑发上沾满鲜血的青年平静地询问。

「没……没有。」

「这样啊，太好了。」

赫兹笑咪咪地投以天真无邪的笑容。见到那副表情，回答的巴兹士官长也彷佛死里逃生似的放下心来。

「既然这样，那你们应该敢喝吧？」

「……咦？」

面对这个问题，所有人都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这个男人到底在说什么？当然不敢喝，毕竟酒里有毒。

可是。

「这是上司倒的没有毒的酒。当然没有理由不敢喝吧？」

「……！」

他企图要让所有人喝下。企图要士官长们喝掉自己下毒的葡萄酒自杀。

「噫……噫……噫……」

各种体液从迪克特士官长的身体流出。

「我、我有家人要照顾！还请您饶了我！」

「真不好意思，不过先干杯再开心畅谈，这应该是常识吧？」

「噫、噫噫噫噫！请原谅我，拜托原谅我！」

「你有家人是吗？万一你喝了这个葡萄酒结果遭遇意外事故，届时帝国的军法将会认定你是因公殉职。当然我也打算对殉职的部下给予丰厚补偿。」

「……」

「但要是你说不敢喝这个酒，就等于是承认对我下毒，而这无疑是犯了反叛罪。到时你的家人非但拿不到补偿，你还会立即遭遇和这位乔莫士官长相同的运命。」

赫兹捡起脑袋，用爽朗的笑容说道。

「……真的会被认定是因公殉职吗？」

「是啊，那当然。」

「……」

巴兹士官长回想起身在故乡的妻儿。自己将会死去，但是既然可以留下一笔遗属年金给家人，那就稍微令人安心了。他用力紧闭双眼，为自己过去的行为感到后悔。今年就任士官长之后，因为不敢违抗乔莫士官长的命令，始终对他言听计从。如今报应来临了。

「那就干杯吧？你们可要豪迈地一口气喝光喔。」

「……！」

所有人颤抖着举杯。

「干杯！」

巴兹、沙缪亚、泽列格士官长一口饮尽，迪克特士官长则依旧发着抖，没有动作。

「求求您！请救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

在第三次乞求饶命之前，迪克特士官长的脑袋飞上半空中，接着滚落地面。

「你没资格当一名士兵。连赴死的觉悟都没有，居然还想杀人。」

赫兹语带不屑地对跪在地上的无头尸体这么说。接着面向发出痛苦呜咽的三人，将同样的葡萄酒倒入杯中喝下。

「放心吧，这是普通的葡萄酒。」

「啥……咦咦咦……咦咦？」

三名士官长一脸惊愕。

「这是很简单的把戏，你们没发现吗？当你们都在注意我的杯子时，我已经和有毒的葡萄酒调换位置了。看来你们的观察力有必要多加磨练。」

赫兹拿起有毒的葡萄酒瓶笑了笑。

「……」

「怎么不回答？」

「「「是！」」」

所有人齐声回应。

「去告诉中士以下的士兵们，我将以军法作为唯一的行动规范，并对违反者予以严惩。明天你们就带着那两人的脑袋，清楚地告诫所有人这一点……当然，你们必须为此负责。」

「「「是、是的！」」」

三人即刻起身，立正敬礼。

「很好。那么，我要稍微离席去清理一下脏污，这段期间，你们就尽管享用美食和葡萄酒吧。」

赫兹留下这句话后便转身离去。

◆

那天晚上，赫兹作了一个梦。梦见在变成「新的身体」之前，自己从前的模样。从水面看见的自己，手脚削瘦到仅能勉强支撑身体。当时，他领悟到一件事。

这是自己临死前的影像。

在其他大陆历经两百年之久的身体。

「这就是被誉为史上最强魔法师之人的最后下场吗？真是可悲啊。」

徒弟令人怀念的说话声响起。躺在地上的，是按着心脏，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的自己。发病令人痛苦喘息，自己正为了拿药拼命挣扎。

悲惨的死状。可是，即使如此也无妨。这便是所谓的老去。每个人都会老去、死亡。这是万物的真理。

但是，赫兹做了一项实验。

那是一场赌上自身性命与灵魂的实验。

结果并不重要。

究竟是命中注定要死去。

抑或是。

神或恶魔其中一方露出微笑。

结果──

最后是恶魔微笑了。

赫兹以年轻的肉体苏醒过来。

那是距今三年前的事情。

◆

清晨五点，阳光唤醒了赫兹。他直接走向洗手台，仔细地刷牙、用冷水洗脸，然后迅速更衣。不到五分钟便准备就绪，前往餐厅。

他来到厨房，对厨师下达指示，吩咐无论阶级都要平均分配。可以添饭两次，酒则是晚上最多可以喝三杯。饮食是锻炼的基础，同时也是军人们的休憩时间。必须分配充足的量，以获得一定程度的放松效果。

大概是已经听说昨天发生的事情了，厨师们一脸怯懦地点头应允。

早上七点，赫兹来到训练场，见到所有人已经整齐列队。每个人都神情紧张。经过昨天的事情，他们似乎已经不打算反抗了。

「那么，开始训练。」

赫兹淡淡地下达指令。首先和昨天一样，要他们不断地跑步。

「作战最重要的是移动速度。多余的赘肉。必须先将这个铲除。」

「……是。」

侧腹肥肉被一把抓住的泽列格士官长忍痛回答。

与昨天不同，今天所有人都成功在一小时之内跑完。

「很好，再一次。」

「……是！」

他们没有抱怨，乖乖地听令行事。之后又跑了一小时，结果有好几人失败。赫兹要那几个人另外加跑。

「其他人去做深蹲，以及训练腹肌和背肌。两人一组，澈底折磨对方的身体。这么做是为了让身体移动得更加迅速。因为瞬间的动作将成为生死关键。」

「是！」

回应变得不再迟疑。他们原本就是身处作战最前线的人，想必有着只要跟随强者就能存活下来的本能想法。

上午的训练结束，来到午餐时间。菜色是名为阿比多的蒸鱼料理。几乎所有人都眼神一亮，开始狼吞虎咽起来，但是其中也有几个人一副食不下咽的模样，恐怕是因为训练过于严苛以至于没有食欲吧。赫兹给他们较长的休息时间，等待他们恢复食欲。

「饮食是打造身体的基础。之后有可能会因为面临紧急状况而好几天无法进食，所以平日一定要好好吃饭。」

「是！」

「你们不要以为自己可以偷懒。你们只是提前休息，将训练往后延而已。训练量和其他队员们没有两样。」

「知道了。」

到了下午，接下来进行的是剑术训练。采取两人一组的实战形式，并且每五分钟就更换一次对手。过程中，赫兹发现有一个人的用剑技巧格外流畅突出。

「巴兹士官长。」

「是！」

「你很擅长剑术吗？」

「是的！」

「既然如此，你就负责教学。另外再挑选两个技术好的人，让他们负责指导。」

「是！」

巴兹士官长喜孜孜地大声回应。之后他让一个人穿上重甲，进行三人一同攻击的合作训练。这时也是由巴兹士官长，以及他所选出的撒利马一等兵、阿班达一等兵负责指导。

太阳下山，赫兹发出训练结束的信号，所有人即刻瘫倒在地。看样子，他们的体力似乎已经濒临极限。

「辛苦你们了。接下来，三十分钟后是用餐时间。你们先休息十五分钟，之后立刻前往餐厅。最多可以添两次饭，酒则是最多可以喝三杯。」

「咦？请问是每个人都可以吗？」

新进士兵表情惊讶地反问。

「因为这个月第八小队没有负责戒备工作。不过若是喝太多，后果得自行承担。还有，我也不允许因为身体不适而减轻训练量。所有人都必须实施相同强度的训练。」

「……是！」

新兵用开朗的语气回答。一旁士官长们则用一脸复杂的表情看着这边。他们过去八成是以乔莫士官长为中心，独占美酒自己享用吧。

赫兹离开训练场，回到房间。就在他利用空闲时间阅读时，有人送来餐点。他迅速吃完一人分后，又接连请人送了两次，然后将饭菜分给蕾法。她的肌力过人，因此需要比常人多出一倍的能量。

饭后，赫兹找来了艾达二等兵。他是小队之中文官能力最出色的人。赫兹事前交代他将我方与迪欧尔多公国之间的交战时刻、地点，以及库敏族袭击的时刻、地点统整出来。大致确认他整理好的资料后，赫兹阖上文件。

「资料整理得很好，没有问题。明天开始也要麻烦你了。」

「咦？您已经看完了吗？」

「因为我很擅长速读，大致都看完了。你也可以试着练习看看。如果可以一秒读完一页，就能节省人生不少时间。」

「……哈哈！」

艾达二等兵面露莫名的苦笑。赫兹不解地歪头，不明白自己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还有，可以麻烦你顺便分析吗？我想请你帮忙预测库敏族的出没地点。」

「我明白了。」

「要是你觉得获得的报酬与付出不成正比，尽管跟我说，我会考虑重新调整。」

「不用了……因为这也是任务。」

「有任务就会产生相应的报酬。所有人平常固定进行的训练、戒备、战斗行为是薪资给付的范围，但这是多余的工作，所以你应该收取酬劳。」

赫兹如此告诫婉拒的艾达二等兵。透明化的薪资体系。赫兹不喜欢那种让人隐约看见出人头地的希望，借此任意摆布他人的做法。能力与成果。只要自始至终都以这两点出发去运用部下，心存不满的人应该就会减少。

艾达二等兵面露讶异与困惑交织的表情，但不久便笑着点头。

「明白了。我会心怀感激地收下。」

「没有必要感谢。这是工作后应得的奖励。你应该要为自己的能力和努力感到自豪。」

「不，即使如此我还是要感谢少尉。因为以前……从来没有人夸奖过我。」

「……我没有权利否定你内心的情感。随便你怎么想吧。」

「是，我会的。」

留下这句话，艾达二等兵便离开了。

派遣到北方加鲁纳地区一星期后的下午。赫兹在训练期间，突然被传唤到军令室。军令室内，长官们齐聚一堂。

「您找我吗？」

赫兹这么问道，结果就见到盖德鲁上校笑着走上前来。

「真是吓我一跳，没想到你居然还活着。」

「我每天都有提交日志。」

听到赫兹这样回答，最左边那个看似神经质的矮小男人眼睛瞬间动一下。盖德鲁上校转头望向那个男人。

「是这样吗，莫斯皮札中尉？」

「我没有收到。」

「这样啊。也是啦，毕竟你很忙。」

盖德鲁上校再次面向赫兹。

「哎呀，真抱歉，因为第八小队全是一群无赖，很难有人驾驭得了他们。不过听说你有好好训练他们，真是让我对你大为改观。抱歉做了试探你的行为。」

「没关系。」

赫兹面不改色地回答。

「那么，我来介绍你的直属上司。这位是莫斯皮札中尉。他之前外出执行其他任务，你们今天应该是初次见面吧？」

「是的。我叫赫兹·海姆，请多指教。」

「……在自我介绍之前，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莫斯皮札中尉用看似神经质的锐利眼神盯着赫兹。

「请问。」

「听说你在分发来这里的第一天，就杀死了乔莫士官长、迪克特士官长这两名部下。」

「是的。」

「我没有收到你关于此事的报告。」

「不，我有在日志里面报告这件事。」

「我说了，我没有收到那个日志。」

「既然如此，您是从哪里得知乔莫士官长和迪克特士官长的死讯呢？」

听了这个问题，莫斯皮札中尉挑了挑眉毛。

「我是听其他部下说的。重要情报通常都会口头传达，而我也认为应该这么做才对。难道不是这样吗？」

「您说得对。」

「那么，你为什么没有口头报告？」

「因为我认为这件事情不重要。」

「有权下判断的人不是你。」

「既然如此，那么请您过目日志。上面有记载报告内容，还请中尉判断那则情报是否重要。」

「……你说什么﹗」

莫斯皮札中尉的口气变得激动起来。

「假使您无法将判断重要性这件事交由部下裁量，那就请您这么做。口头报告所有内容太浪费时间了，所以我认为请您过目日志是最有效率的做法。」

「我又没有那样说！」

「那么，您究竟想说什么？」

赫兹满脸诧异。这名上司到底在慌乱、激动什么呢？自己明明只是根据军法回答而已。

「那种事情应该感觉得出来吧！你居然连口头报告都没有？你难道不觉得这件事情节重大吗？」

「是的，无论从感觉还是军法上来看，我都认为不重要。」

「如果是这样，那你的感觉也太异常了。你可是杀了两名部下喔？这样根本就是在隐匿自己的行为。」

「我没有隐匿。我有确实写在日志里。」

「我就说我没有收到那个日志！」

莫斯皮札中尉粗鲁地拍桌。

「我是在一星期前写的。收下日志的人是第五小队的加维准尉。」

「哦～要是他说没有收到呢？」

「我交给他时，有请他写下日期和签名。假如他做伪证，我会提出证明以示清白。」

赫兹基本上不信任他人。即使对方嫌麻烦，他还是会确实留下收受纪录。

「……」

莫斯皮札中尉的额头流下汗水，陷入沉默。反观赫兹则露出疑惑的表情，不明白这名上司从刚才开始究竟想表达什么。

「即使加维准尉没有将日志交给您，那也是一星期前的事情了。若是您立刻提醒，准尉也能立即处理不是吗？」

「……我很忙，所以都是等到周末再一起批阅。」

「您说日志吗？这么说来，您都是在一星期后才得知有可能及时写下重要情报的文件内容，然后向长官报告吗？」

赫兹惊讶地反问，莫斯皮札中尉再度沉默不语。

「……呵呵！」

大概是其他长官吧，周围传来窃笑声，看似神经质的矮小男人满脸通红。

「第八小队这个月没有值班！正在负责戒备国境的小队的报告我当然会看，只有非值班小队的报告，我才会等到周末再一起批阅。做事要懂得依重要程度排出优先顺序！这是理所当然的道理！」

莫斯皮札中尉大声嚷嚷替自己辩解。

「那么，看来这果然不是重要情报。」

「你说什么？」

「我认为这不是重要情报，而中尉也不重视非值班小队的情报，将其搁置一旁。明明经由其他队员口头转述得知此事，当下却没有询问我，也没有批阅日志。由此可见我和中尉的见解一致。」

「唔……我只是认为没有急迫性！没有说我不重视！」

「……」

瞧他面红耳赤，眼睛布满血丝，浑身发抖的模样，究竟为何要如此暴怒呢？而且他刚才还冠冕堂皇地说：「做事要懂得依照重要程度排出优先顺序！」

「再说，杀了两名部下你难道没有任何感觉吗？」

「没有，因为我是军人。只要依据军法有杀人的必要，我就会动手。」

「真令人傻眼。像你这样道德观异常的人，居然是背负帝国的将官。」

「……您的意思是『比起军法，更应该重视道德观』吗？」

「我、我又没有那样说！」

「那么，您究竟想说什么？」

「唔……」

莫斯皮札中尉第三度陷入沉默。一面观察他的模样，赫兹轻轻叹了口气。这简直是在浪费时间。军队这个地方明明必须根据合理的规定，做出最合理的判断才对。

其实赫兹并不怨恨中尉。被长官敌视只会惹来麻烦，而他「以前」深刻体会过这一点。正因为如此，他这次才会参加感觉不会遭遇那种情况的将官考试，但没想到结果还是一样。

接下来得设法平息对方的怒火，顺利解决这件事才行。

莫斯皮札中尉持续沉默，现场气氛开始变得尴尬。这时，盖德鲁上校看着两人做出提议。

「好了，赫兹少尉，我知道你没有打算隐匿。但既然莫斯皮札中尉认为『有重要性』，那么可以请你现在说明清楚吗？」

「那么我就说了。我是因为他们策划毒杀上司，才依据军法予以惩罚。」

「你有什么证据？」

莫斯皮札中尉气势汹汹地追问。

「他们两人是现行犯。我在追究毒酒的事情时，乔莫士官长动手抵抗，攻击了我。那种行为等同是自白。迪克特士官长也一样承认了自己的罪行。」

「所以你就处死部下了吗？」

「我认为这样的情况证据相当充分。」

「那是你个人的说法吧。难道没有客观的证据吗？」

莫斯皮札中尉咂了咂嘴，瞪着赫兹。

「我从乔莫士官长的房间搜出了毒物。」

「该不会是你这个当事人自己调查的吧？」

「我有请第六小队的汤玛斯准尉在场见证。」

「唔……那迪克特士官长的房间呢？」

「没有搜出毒物。可能因为主犯是乔莫士官长吧。」

「所以说，你连不是主犯的人也一并处死了？」

「是的。因为无论是不是主犯，根据军法都应该处以极刑。」

「可是你不觉得这样太无情了吗？」

「我不这么认为。我完全是依据军法采取行动。」

这时，赫兹忽然感到不安，心想这个莫斯皮札中尉的脑袋里该不会没有军法吧？

「……可是你的行为结果让小队损失两名人员。对此你打算怎么负责？」

「小队的素质正在逐渐提升。我认为只要能够确实尽到身为军队的职责，即使人员减少也没问题。」

「你要怎么证明这一点？」

「有三个选项。稽查，模拟训练，战场上的表现。只要见到他们最后在战场上的表现，就能明白我所言不假。」

「你还真有自信啊。可是那样太花时间了。如果我要你马上证明呢？当然，我想听的不是你的主观感想，而是客观的评论。」

莫斯皮札中尉一派得意自满的口气。

「盖德鲁上校。」

「嗯？」

「请问您先前提到，对第八小队做出评论的是哪位？」

「……是约拉少校。他碰巧见到第八小队训练的情形，觉得你们比其他小队都还要有干劲，彼此之间也很有团队精神。」

「谢谢您。莫斯皮札中尉，约拉少校所率领的部队，和身处朗巴勒少校底下的我们隶属于截然不同的组织。我认为这样的评论应该足够客观了，不知道您觉得如何？」

「……」

莫斯皮札中尉脸色苍白，缄默不语。为什么不说话呢？赫兹心想。明明我都即刻回答，还做出完全可以让人理解的说明了。

赫兹本身并没有隶属大国军队的经验。可是他一直以为遵守上情下达，以军法作为行动规范是正确的，然而如今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单凭约拉少校的证词不够吗？是信用的问题？还是资质的问题呢？」

「我、我又没有那样说！好、好吧，我承认素质确实没有降低。」

「这样啊。既然如此，那就没问题了。」

「可、可是！可是！你逼死了两个人这一点依旧是不变的事实。他们应该也有家人吧？」

「或许吧。」

「你难道没有罪恶感吗？」

「没有。」

「不会对家属感到内疚？」

「不会。」

「为什么？你难道不会对战死者的家属感到抱歉？不会想要负起责任吗？」

「他们不是战死。违反军法和造反是同罪。因此，我没有责任和义务去补偿他们的家人。」

「……」

莫斯皮札中尉又不作声了。这个男人到底想做什么？赫兹打从心底感到不解。

「……莫非您要我给予违反军法者与战死者相同的待遇？」

「我又没有那么说！」

「那么，您究竟想说什么？」

「唔……」

见到对方又不说话，赫兹也开始感到不耐烦了。甚至还开始怀疑这位莫斯皮札中尉的资质是不是有问题。

由于再继续站着说话也只是浪费时间，他决定试着稍微反驳。

「我确认过纪录了，之前被派遣到第八小队的十名少尉、准尉全都离奇死亡。」

「……你想说什么？你的意思是那是乔莫士官长搞的鬼，所以要我不予追究？」

「不是。我想知道的是，关于让队上损失十名人员这件事，莫斯皮札中尉认为应该如何究责。」

「……因为是离奇死亡，自然也查不出原因。」

「有多达十人离奇死亡却什么也查不出来？这样难道没有问题吗？」

「问、问题？喂！你这话什么意思？」

莫斯皮札中尉不知所措地张望四周。

「第一名牺牲者出现时如果有采取什么应对措施，应该就能在第二名牺牲者出现之前减少可能发生的原因。若是在第三名之后也一样那么做，想必就不会出现多达十名的牺牲者吧。而您之所以没有设法找出原因，不是因为太无能……就是故意视而不见。我只能想到这两种可能性。」

听到赫兹直截了当地这么说，周围其他人开始窃窃私语。

「开什么玩笑！你这可是在侮辱上司啊！」

「不然您有其他明确的理由吗？」

「……我、我又不是只有第八小队要顾。只是因为还有其他小队要管理，没办法花太多时间在那件事情上罢了。」

「您有派人调查原因吗？」

「……」

莫斯皮札中尉的脸色渐渐发青。

「您该不会连派人调查都没有吧？明明死了十个人。」

「当、当然有。」

「那么，请让我看看记录调查结果的资料。」

「为、为什么我非得让你看不可？」

「因为我要确认刚才中尉您要求我提出的『客观证据』。」

「那、那种东西没办法马上拿出来。」

「保管地点在哪里？只要您告诉我，我可以自己去找。」

「……我忘了。」

「忘了？您忘记十人离奇死亡事件的资料放在哪里吗？」

「……」

莫斯皮札中尉环顾四周，只见所有人都露出事不关己的苦笑。他们似乎是见到情势不妙，于是决定默不作声。

当然，这件事若真要追究起来，默许事情发生的莫斯皮札中尉的长官也难辞其咎。可是他们也很忙碌。换句话说，他们认为这件事情并不重要。实际上，赫兹也一点都不认为这件事很重要。

然而，眼前这名神经质的男人却主动把这件事情拿出来吵。既然如此，赫兹就必须要求他提出很重视此事的证据。

「莫斯皮札中尉，您损失了多达十名部下。然而却忘记特地派人调查的资料放在哪里吗？」

「我、我只是现在想不起来而已！因为我跟你不一样，中队有许多任务在身！」

「您的意思是只要有许多任务在身，就可以忽略多达十人的人员损失吗？」

「没、没错！我手下有超过两百名部下，十人根本连其中的一成都不到！你知道每天有多少人战死吗？谁有办法去管那么多啊！」

「既然如此，那么可以请您少管闲事吗？」

「……什么？」

那句话让莫斯皮札中尉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周围其他人也为之哗然。

「按照中尉您的说法，因为和战死者的数量相比，离奇死亡的十人实在微不足道，所以只要『占部下人数的一成以下就没问题』对吧？这样的话，我们总人数四十人的第八小队也只是损失了两人，和您所造成的损失一样不到一成。既然如此，我实在没理由因为这件事情被究责。」

「啊……唔……」

莫斯皮札中尉已经慌张到讲不出半句话，一副随时都会昏倒的模样。尽管如此，赫兹依旧没有停止言语攻击。他用漆黑的眼眸，投以冷酷刺人的目光。

「但倘若您还是觉得『很重要』，那么就算请外部人士介入调查也无妨。只不过到时中尉的事情……也得澈底调查清楚才行呢。」

「唔唔……啊呃……那、那个……！」

就在莫斯皮札中尉的脸色惨白到极致时，看不下去的盖德鲁上校带着满脸苦笑介入。

「好了，我已经明白了，这次的事情就如同赫兹少尉所言没有问题，况且莫斯皮札中尉也确实表现得有些情绪化。这整件事就此澈底结束，以后别再追究下去，毕竟你们是上司与部下的关系。中尉，你同意吗？」

「……唔嗯。」

莫斯皮札中尉发出称不上回应的呻吟声。

「赫兹少尉，你也同意吧？」

「那当然。莫斯皮札中尉，再次请您今后多多指教。」

赫兹面带爽朗的微笑，朝中尉伸出手。

一离开军令室，就见到蕾法忧心忡忡地站在那里。

「我刚才听见里面传来怒吼声喔？」

「是啊，那是我的上司莫斯皮札中尉。那个人好像很神经质，以后得小心点才行。」

「……可是你刚才听起来一点都不小心谨慎。」

「是吗？」

站在赫兹的立场，他倒是觉得自己说话已经很客气、很顾虑对方的心情了。

「算了，跟你说那些也只是白费唇舌。」

「没有那回事。和长官互相沟通，让彼此的步调一致，也是军人的工作之一。」

「……不明白的事情就算说再多，也只是白费力气罢了。」

蕾法如此叹道，但赫兹完全不明白她的意思，于是决定无视。

几天后，赫兹正在带兵操练时，第五小队的加维准尉跑了过来。

「库敏族现身了。上头紧急召集少尉、准尉到大会议室集合。」

「知道了。」

赫兹立刻转身，和加维准尉一同前往。

进入大会议室，大多数的少尉、准尉都已经到场。

「怎么这么慢！你到底在搞什么？」

莫斯皮札中尉很显然是朝着这边大吼。

「我没有拖延时间。我已尽速赶来这里。」

「给我闭嘴！」

怒吼一声后，正当他准备动手殴打赫兹的脸颊，蕾法忽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你、你这家伙，放开我。」

「……蕾法，『不要弄断他的手腕』。」

一听见赫兹的指令，莫斯皮札中尉的表情顿时僵住。

「噫！放、放开我。放开我。」

他挣扎着重复说了好几遍，不过蕾法都没有松手，依旧默默抓住他的手腕。直到不久后赫兹下令「放开」，蕾法这才立刻放开他。

「不好意思，护卫并不隶属于军队，所以她不会听从中尉的命令。我吩咐我的护卫只能听从我的命令行事。」

「你、你说什么？」

「当然，当我做出错误行为时一定会接受惩罚，而我也吩咐蕾法届时不得干预。但是我不认为自己应该受到刚才那种在模糊的判断标准下做出的不合理斥责。另外，针对无意义且不合乎道理的暴力行为，我也认为蕾法的护卫举动非常恰当。」

「……」

莫斯皮札中尉的嘴唇抖个不停。

「请您小心，因为蕾法不到一秒钟就能将一般人的手粉碎。」

「……」

汗水如瀑布般流过莫斯皮札中尉的额头和背部。我明明非常礼貌且仔细地提醒他，难道我的话很难懂吗？

（插图009）

「无论如何，我们还是快点开会吧。无用的问答已经占用了不少时间。」

「……这、这我当然知道。库敏族的出现位置在哪里？」

「地点在国境以南约三公里处。」

第四小队的亚萨拉克准尉回答。

「附近有卡纳哈尔村啊。人数呢？」

「大约一百人。」

「……第八小队，你们以先遣部队的身分去防卫村庄。我们确认状况后会予以适当支援。」

「知道了。」

赫兹即刻回答，接着便快步离开大会议室。

「不用询问详细的作战计画吗？」

蕾法从后面跟上来。

「没有必要。比起那么做，尽快抵达战场更为重要。」

他从马厩驾着马匹抵达训练场。

「所有人到地点南55西37集合。艾达二等兵，你负责确认地点，带领步兵队前往。巴兹士官长，你负责指挥待命。」

「是！」

赫兹一策马奔驰，所有人随即弹也似的跑起来。当然，因为马的速度极快，赫兹与士兵们的距离愈拉愈远，可是赫兹依旧迳自向前驰骋。打头阵的指挥官负责领航就好。

过了约莫五分钟，赫兹用肉眼辨识到敌人库敏族的身影。他反射性地躲进树丛，让马儿停下。之后又过了四分钟，步兵队以赫兹为目标抵达他所在之处。

「动作相当迅速。」

「呼……呼……谢谢夸奖。」

巴兹士官长气喘吁吁地回答。赫兹继续观察库敏族。他们正在行军。很难确定邻近村庄是否有受害。

库敏族是在这一带山岳生活的异族。他们的腿力强悍，擅长使用手斧。身上围着毛皮，有一半的身体都画上彩绘图案。他们自古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因此算是这里的原住民。

「他们之中有魔法师吗？」

「据我观察恐怕有一人。应该是那个戴着大头冠的男人。」

艾达二等兵指着那人说道。

「根据是什么？」

「头冠在库敏族中是勇者的象征。只不过关于他持有何种魔杖这一点，就不清楚了。」

「明白了，那么就由我去将他引诱出来。如果对方知道我是指挥官，应该也会单独前来。等我制伏库敏族的魔法师，你们就立刻夹击。」

「是。」

魔法师之间的战斗多半是一对一单挑。因为不会使用魔法的人需要相当熟练的技术，或是派出一定的人数才有办法应战。这支库敏族部队相当于我方中队规模的军队。至于对方的指挥官，大概相当于少尉等级吧。

赫兹离开第八小队，从其他树丛现身。

几秒钟后，库敏族中的一人发现到他。为了发动夹击，赫兹刻意让敌人追逐自己以拉开距离。

这时，冰之圆轮从背后飞来。赫兹迅速用缰绳操控马匹闪避，但是第二、第三个圆轮又接连袭来。

「原来如此，这就是魔杖的能力啊。」

库敏族的魔法师从魔杖前端让有如斧头的冰块实体化，朝这边射过来。那个冰块在高速旋转下形成圆轮。

赫兹放弃闪避，纵向挥下自己的魔杖牙影。结果一阵强风顿时从自己的影子中吹出，冰之圆轮因此改变方向，从赫兹的身旁飞过。

牙影具有操控影子与风的能力。由于是他在学院时期制作的便宜魔杖，输出功率并不高，但是多功能的用途令他十分满意。

接着左右摇晃牙影，让无数薄如纸张的影子从自己的影子中冒出来。影子纸张一同袭向库敏族的魔法师。

库敏族魔法师遭到乘着风不规则摆动的影子纸张玩弄，最后被五花大绑地束缚住。

赫兹见状，将牙影举向天空。

在他发出的信号之下，第八小队开始突袭。前方是魔法师赫兹，后方则是第八小队。虽然双方人数差了一倍以上，仍一如预期地完成夹击。

库敏族的部队对赫兹展开攻击。他们大概打算凭借人数优势，解救魔法师吧。赫兹立刻策马转身，一边拉开适当距离，一边转动牙影。无数影子漩涡产生。然后他再次指向前方，影子漩涡立刻纷纷袭向敌人。

「唔啊啊啊！」

库敏族战士们一一被吹散。赫兹利用影子形成风的路径，对周围施加漩涡状的风压。尽管并非直接攻击，这项魔法却能有效使队伍溃散。

第八小队的士兵朝已然溃散的库敏族部队进攻。他们配合日常训练事前拟好了作战计画，因此所有人的行动流畅无比，接连将库敏族的战士打倒。

胜负已定。库敏族开始逃亡。赫兹一高举手臂，第八小队便同时高声欢呼。

「各士官长确认损伤情况。」

「是！」

赫兹淡淡地下令后，士官长们精神抖擞地回应。

「轻伤者五人，无人重伤，死亡人数为零。」

「这样啊。」

库敏族则是半数死亡，半数逃亡。这场战斗堪称大获全胜。赫兹朝被影子纸张束缚的库敏族魔法师走近。

「你会说话吗？」

「呜噜！纳哩阿嘎！扣啦！」

可能是库敏族的语言吧。赫兹一边捡起地上的魔杖，同时对巴兹士官长说道。

「把他抓起来。」

「咦？您不杀他吗？」

「俘虏要谨慎处置。说不定可以作为交涉的工具。」

「我明白了。」

「若是有人对俘虏施暴，我将依照军法予以严惩。身为战士，不可欠缺思虑。」

「是、是的！」

之后过了三十分钟，莫斯皮札中尉所率领的中队抵达现场。

「您来得可真晚，部队已经消灭了。」

「……！意思是你擅自采取行动吗？」

「是的。」

「你为什么没有请求指示？」

莫斯皮札中尉红着脸大声怒吼。

「要是再等下去，库敏族的部队就会攻击附近的村庄，因此我才会决定单独作战。」

「那、那完全就是结果论！你以为什么叫做先遣部队？向我方传递情报才是你们的工作吧？」

「我认为请求指示会来不及。」

「有权下判断的人不是你！」

「……我认为自己在被任命、派遣为先遣部队的当下，就已握有在现场下判断的裁量权。这和帝国的天空宫殿，与我们北方加鲁纳地区国境戒备军的关系相同。中尉的发言等于是在否定那一点，这样好吗？」

「唔……我又没有那样说！」

「那么，您究竟想说什么？」

赫兹用不解的表情反问，结果莫斯皮札中尉沉默下来。以战果而言，这是死亡人数为零的压倒性胜利。赫兹一直以为中尉会任命自己为先遣部队，是要他「发挥步兵队的特性进行潜伏，并展开奇袭」。

当然，他有等待到最后一刻，然而主力部队却在三十分钟后才姗姗来迟。

「话说回来，您为何花了这么久的时间才抵达？」

「都、都是因为你们没有捎来情报，我们才没办法出动。」

「什么样的情报？」

「各、各式各样的情报啊。比方说库敏族的部队规模。」

「您不是因为得到了那则情报，才派出先遣部队吗？」

「我、我不是说各式各样的情报吗！其他还有像是有几名魔法师之类的。」

「即使有好几名魔法师，『阻止敌人攻击村庄』这项行动依旧不变不是吗？既然如此，等到会合之后再弄清楚不就好了？」

「……你这家伙！听说你和库敏族的魔法师单挑？」

莫斯皮札中尉冷不防改变话题。这下是不是可以把刚才的问题当作已经解决了呢？

「是的，没有错。」

「你想要独占功劳吗？你是因为这样，才决定由先遣部队单独发动奇袭吧？」

「我是因为这个做法最恰当才这么做。」

「我、说、了！那完全是结果论吧？」

「既然如此，我想请问除了我发动的奇袭以外，中尉想出了什么样的计画？」

「……！」

莫斯皮札中尉再次默不作声。现场就这样笼罩在尴尬的沉默之中。他到底是怎么回事？赫兹心想。

「话、话说回来，要是单挑失败，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会输。中尉若是怀疑我的实力，要不要和我一对一单挑看看？」

「你、你说什么？」

莫斯皮札中尉倒退了好几步。

「我想中尉您一定很强，所以希望您能够指导我几招。」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很强？」

他脸上隐隐露出窃喜的表情。

「从中尉至今的言行举止来推测，您无疑非常无能。因此，我猜您也许是凭着身为魔法师的实力才爬到现在的地位。」

「你、你、你太失礼了吧！」

莫斯皮札中尉气到脸色发紫，高声尖叫。

「哎呀，真对不起，无能二字的确说得太过分了。我是因为您的智力低下、个性阴险、欠缺道德又毫无肚量，才会做出您也许很强的判断。」

「……」

赫兹直言不讳地说完，莫斯皮札中尉第三次陷入沉默。不知为何，周围的小队长也倒吸一口气，默默注视着这边。在那样的气氛下，第五小队的加维准尉一副难以启齿地开口：

「那个，你那样说不会有点失礼吗？」

「指出事实并非失礼的行为。我完全是基于客观的分析在报告事实。」

「……这、这样啊。」

「中尉，既然您好像没有其他问题，那我就先失陪了。我还得去确认附近村庄的受害情况才行。」

赫兹转身回到第八小队，结果发现所有人都一脸惊愕。

「怎么了？发生什么意外状况了吗？」

「没有……我只是在想，赫兹少尉您真的无论面对何种身分的人，都是这么我行我素呢。」

巴兹士官长用颤抖的声音回答。

「你在说什么啊？这是理所当然的啊。」

「……正常来说，这并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是吗？好吧，大概是每个人都有不同于他人之处，所以才会这样吧。不说那个了，接下来我们要去附近几个村庄确认受害情况。」

赫兹大声发号施令后策马奔驰。

第一卷 第2章 雅恩·琳

几小时后，第八小队抵达卡纳哈尔村。这里是距离库敏族的出没地点最近的村庄，不过看起来似乎没有蒙受损害。

就在赫兹顺便视察这是什么样的村庄时，村民们纷纷好奇地靠了过来。他们一见到库敏族的俘虏，眼神立刻大变。

「真是活该。」「干脆把他烧死算了。」「军人先生，拜托你好好折磨这家伙。」「我的哥哥被这些家伙杀死了。」「我的祖父也惨遭毒手。」「这是他们应得的报应。」

村民们露出不悦的表情，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咒骂。赫兹则默默观察他们的样子继续往前走。

「哎勒勒鲁，阿噜索鲁！」

这时，库敏族的魔法师忽然看着四周大喊。虽然语言不通，但他大概是在回呛那些村民吧。

「你这该死的野蛮人在嚷嚷什么！」

其中一名村民大吼，并且朝库敏族的魔法师扔掷石头。可是赫兹瞬间出手接住了那个石头。

「你、你为什么要阻止我？」

「禁止虐待俘虏。你们要是敢再试图加害他，我就遵照军法予以惩处。」

「这些家伙杀死了我父亲！扔个石头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是依照军法做出的处置。」

「我们又不是军人！没必要遵守那种规定！」

到处都响起「就是啊、就是啊」的附和声。赫兹环视那样的村民们一会儿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那我就释放这名战士吧。既然你们说军方没必要介入，我们也只好撤退。他是魔法师，大概不用一个晚上就能杀光你们村里所有人吧。」

「……」

寂静顿时支配了四周。所有村民都用惊恐的眼神注视着赫兹。不久，刚才扔掷石头的村民在愤怒驱使下，颤抖着嘴唇开口：

「就算你是帝国的军人，也请你不要搞错了。你真以为这么做会被原谅吗？」

「我才要劝你别搞错了。我们保护的对象，从来都只有善良的帝国国民。这是你们的权利，也是我们的义务。但是也可以反过来说，我们没有义务保护不听从军人指示，放弃自身权利的帝国国民。」

「啊……唔……！」

「这次，我们帝国军火速赶来，保护这个村庄不受库敏族攻击。但要是你们认为『军人没必要介入』、『不愿听从军人的指示』，那么请随时联络我，下次我会向长官报告『不需要防卫』。」

赫兹笑容满面地回答。

「怎、怎么可能不需要！」

「既然如此，那就请你们忍耐。所谓战争就是这么回事。想要获得被保护的权利就必须满足资格。」

神色自若地说完，赫兹随即迈步离去。在场村民们全都把他看作是冷酷无情的怪物，但是他毫不在意。巴兹士官长用吃惊的眼神注视着那样的赫兹。

「怎么了？我脸上沾到什么东西了吗？」

「没、没有。只是见到赫兹少尉那么急着想要确认村庄的情况，我还以为您是个会为了民众鞠躬尽瘁的人。」

「确认受害情况是我们的责任及义务。至于民众怎么样，对我来说没有意义。」

从前他也曾经沉醉在那种英雄式的思想中，一心一意只想为了民众付出。然而后来他痛切地体会到，那种想法根本充斥着傲慢与欺瞒。

「世上有坏心的民众，也有善良的贵族。当然，反之亦然。」

「……您说得是。」

「总之，不能只凭出身来评断他人。从那样的出身做了什么、如何生存，这才是那个人的价值所在。」

听了赫兹的话，巴兹士官长一脸赞同地点头附和。赫兹打算在自己不在时，将第八小队交给他带领。因此，有必要事先尽可能让他了解自己的想法。

就在他准备重新迈开步伐时，脑中忽然产生些许杂讯。

「……？」

想了想其中的原因，不久他叹了口气。

「……我要订正一点。」

「咦？」

「只有一点点。其实我刚才掺杂了一点个人情绪在里面。我极度厌恶那种只会对无力抵抗的人表现出傲慢态度的家伙。」

「……」

「既然那个村民说『想要替被杀害的父亲报仇』，那么他早该即刻采取行动了。等到对方失去抵抗能力才予以谴责，这样实在很卑鄙。」

赫兹刚才威胁村民说「要向长官报告」，但其实他并不打算做那么麻烦的事情。像他那种人，一旦面临恐惧就会马上退缩。说到底，他的恨意大概也只有那点程度吧。

赫兹绝对不会说出口的是他并不是依循军法在行动，只不过是用军法去合理化自己的行为罢了。无论是帝国宪法、帝国军最高阶的元帅，甚至是皇帝陛下，他都不想被任何规则、法律、命令所束缚。他要利用军人的身分，逐渐吞噬帝国这个巨大的居所。唯独这一点，才是这个男人真正的目的。

想到这里，赫兹不禁轻叹一声。

「不过，还真是让人心累啊。」

「……咦？您刚才说什么？」

没听明白的巴兹士官长这么问道。

「我也是会发牢骚的，毕竟我也是人。果然当上军人就得一直顾虑其他人，实在让人觉得好疲倦。」

「顾……虑？」

他露出一脸自己好像产生幻听的表情。

「是啊。不只是你们这些部下，还有上司、同僚及帝国国民们。当然，我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不过将官这个身分还是让人觉得绑手绑脚、压力很大啊。」

「……这样啊。」

巴兹士官长脸上浮现意味不明的苦笑。这是为什么呢？赫兹感到不解。身为上司，对部下发牢骚果然很不应该吗？

如此心想的赫兹重新绷紧神经。

之后，第八小队又到附近的几个村庄巡视，最后抵达名叫第纳斯泰尔多的小村庄。

这里的村民虽然也对库敏族怀有敌意，却不像卡纳哈尔村那么强烈。恐怕是因为这里的地理位置比较偏远，没有受到太大的损害吧。

「哈恩拉，诺尔，库拉。」

这时，库敏族的魔法师再次喃喃低语。没一会儿，巴兹士官长回来了。

「有找到吗？」

「没有。毕竟是敌对的异族。」

「……这样啊。」

赫兹一直在寻找能够和库敏族沟通的人才，可是这里也没有。已经半放弃的他走着走着，突然有一名桃色头发的少女拿着装水的杯子，想要送到库敏族的嘴边。

「你在做什么？」

赫兹对少女问道。

「那个，因为他说『想喝水』……我可以喂他吗？」

少女大概六岁左右吧。以这个年纪来说，她的表达能力相当流畅。

「可以。不过『他说』想喝水？莫非你听得懂库敏族的语言？」

「只听得懂一点点。」

「你为什么听得懂？」

「因为库敏族制作的勾玉可以在市场上高价卖出。」

赫兹神情讶异地看着少女。

「你在和库敏族进行交易吗？」

「其实也算不上什么交易。我们只是卖得高价后平分收益而已。」

「这样不会很危险吗？」

「他们基本上不会对小孩子出手。」

「这很难说啊，毕竟库敏族应该也是有各式各样的人。」

「他们非常坚守规定。对小孩子出手的库敏族人会被排挤，所以其实比帝国国民还要安全。」

「……瞧你小小年纪，真是让人愈来愈惊讶了。」

赫兹不由得这么说。没想到少女除了能够和库敏族沟通，甚至还理解他们的文化，和他们做生意。

眼见赫兹一副兴味盎然地盯着自己，少女有些难为情地开口：

「那个，其实我已经十三岁了。」

「……是发育方面的疾病吗？」

不管怎么看，感觉都只有六岁左右。由于她的长相本来就十分稚嫩，看起来甚至比六岁还要更幼小。

「不知道。我在孤儿院生活，没有看过医生。」

「那么，我来帮你诊察一下。」

「咦？你是魔医吗？」

「不是，我是军人。不过我对医学很熟悉。」

语毕，赫兹跳下马，看着少女圆滚滚的双眼。

「……」

「请问，我的眼睛有问题吗？」

「没有。」

赫兹从很久以前，就见过这名少女眼中蕴藏的光芒。过去曾经有一个人，被誉为人人尊敬的稀世魔法师。那人虽然被唤作天才，却沉溺在自己罕见的才能之中，最终堕入黑暗。然后……那人因为罪孽深重，变成了不老不死的怪物。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雅恩·琳。」

「这样啊。雅恩，你会使用魔法吗？」

「魔法？我才不会呢，毕竟我只是个平民。」

「即使是平民出身，还是有人会使用吧？」

「但是我不会。」

「……」

赫兹伸手碰触少女的后脑杓。结果他从少女体内，感应到如岩浆般源源不绝涌出的魔力。回过神时，自己的额头已冒出大量汗水。

「……原来如此。」

「你明白了什么吗？」

「雅恩，是你体内庞大的力量阻碍了成长。想必不用几年，你就会开始爆发性地发育吧。」

「魔力……可是我又不会使用魔法。」

「现在是这样没错，但是你总有一天会使用。只不过，有一个条件。」

「条件？」

雅恩歪头反问。

「那就是你得待在我身边。」

「咦咦？那是什么意思？」

「当魔力显现时，凭你那副娇小的身躯恐怕会抑制不了。过没多久，你整个人很有可能就会因为魔力开始失控而澈底消灭。」

「意、意思是我会死吗？」

「是啊。不过，你运气很好。」

「……你说的是真的？」

「我不会说谎。」

「会这么说的人，通常都把说谎当作家常便饭。」

听了雅恩的回答，赫兹不禁苦笑。

她说得非常正确。

「你没办法信任我吗？」

「……你这个人好像可以信任，但是无法信赖。」

「原来如此，你的洞察力真好。不过嘛，这些都不重要。」

「咦？」

「雅恩，我已经决定要带你走了。」！？

「什、什么意思？我才不要跟擅自做出那种决定的人走。」

（插图010）

「你的意愿此时此刻一点都无关紧要。」

「……？」

这番斩钉截铁，果断明确的发言令雅恩困惑不已。

「你、你这是绑架吧？」

「当然，我会办理正式的手续。既然你还未成年，抚养权应该在监护人手上吧？」

「我、我才不会帮你带路！」

「这个村子这么小，应该只有一间孤儿院。巴兹士官长。」

「是、是的！」

「你去打听孤儿院在哪里，带我过去。」

「收到！」

「……！」

趁着雅恩错愕地僵在原地，赫兹一把将她抱上马。

「你、你做什么啊？」

「我要带你走。因为回程要骑马，你就从现在开始习惯吧。」

「我、我不要！我要回去的地方跟你不一样！」

「……真拿你没办法。」

「等等……你想做什么……不、不要啊啊啊啊！」

面对顽强抵抗的雅恩，赫兹决定和库敏族一样用牙影将她拘束起来。

赫兹一行来到了雅恩居住的孤儿院。孤儿院的外观残破不堪，到处都能见到修理的痕迹。院内有个小小的中庭，孩子们正在里面嬉戏。只不过中庭的面积明显不足，感觉起来相当局促。

巴兹士官长已事先帮忙安排，因此貌似设施负责人的人已经来到外面等候。那是一名看起来很温柔和蔼的老婆婆，她一脸忧心望着被魔法束缚的雅恩。

「幸会，我是帝国军少尉，名叫赫兹·海姆。」

「我是孤儿院院长，名叫诺薇·利亚格。」

「那么我就直接进入正题了。我想要收养这个名叫雅恩的女孩。」

「……请问是以『帝国』的名义收养吗？」

「不，是我个人要收养她。我想让她身上具备的罕见才能得以增长发挥。」

听完赫兹的回答，诺薇瞥向全身被缠绕捆绑的雅恩，以难以启齿的模样开口：

「那个……请问你为什么要把雅恩抓起来？」

「因为她抵抗不从。」

「……可以请你先放开她吗？」

「我知道了。」

赫兹左右挥动牙影，让缠绕雅恩的纸状影子消失。桃发少女一重获自由，立刻冲进诺薇院长怀里，狠狠瞪着赫兹。

「这个男人是绑架犯！」

「雅、雅恩！不可以这样说话。」

「没关系，小孩子开开玩笑很可爱。」

「……！」

老婆婆原本平静的表情顿时沉下来。赫兹早就知道自己不太讨人喜欢，不过这下看来又没能给人留下好印象了。亏他还刻意在脸上堆满笑容，结果似乎还是徒劳无功。

「那个，我想要尽可能尊重孩子们的意愿。」

「您的想法非常了不起。」

「雅恩既聪明，反应又快。如果是这孩子，应该可以找到其他好人家收养她。」

「……是这样吗？」

「咦？」

「雅恩虽然还是这副幼儿的体型，但她已经十三岁了吧？真的有人愿意从超过几十万名孤儿之中，选择拥有如此明确缺陷的孩子收养吗？」

「……」

听了那句话，诺薇院长的表情再度蒙上一层阴影，一旁的雅恩也停止吵闹。

「我会发觉雅恩的天赋纯属偶然。恕我直言，十三岁的孤儿早就已经超过小孩的黄金时期。大部分的孤儿应该最晚都是十岁左右，就已经被人选走了吧？」

「……雅恩是个聪明的孩子。即使没有人收养她，只要她习得一技之长…：」

「她的资质确实很好。我想正是因为如此，她才会冒险和库敏族交易，帮忙筹措孩子们的餐费吧。」

「库敏族……雅恩，这是怎么回事？」

被诺薇这么一问，雅恩露出着急的表情。她果然是偷偷进行。说不定这女孩从一开始就打算担任库敏族的翻译。她听说巴兹士官长在寻找翻译人员，但是因为幼童只会被拒于门外，她才打算直接将自己卖掉。

若真是如此，那么赫兹就更想得到她了。

「只要看过这间孤儿院，就会知道这里的营运状况肯定不是很好。雅恩很聪明，所以她才会不忍心见到你发愁的模样吧。」

「是这样吗，雅恩？」

「……对不起。」

「她能够待在这间孤儿院的时间顶多也只剩下两年。就算她的资质再好，这个世间也没有宽容到愿意继续跟一个既没学识又弱小无力的幼童交易。诺薇院长，其实您也明白这一点吧？」

「……」

「希望您不要误会了，我并没有要低估她价值的意思。我现在只能先拿出这些保证金。」

「这、这么多？」

赫兹递出一枚小金币。这是足以买下孤儿院超过十名院童的金额。

「以我现在的少尉位阶，每个月的薪水是三枚小银币。之后我会从中拨出一枚，每个月持续送来这里。当然，只要雅恩还在我身边就不会间断。」

「这么多钱……」

诺薇院长望向孩子们的方向。有了那笔钱，三个月的餐费就有着落了。

「此外，我也有在替雅恩的将来做打算。我目前虽然是位居少尉的平民，毕竟通过了将官考试，应该不用花太多时间就能升上中尉的位子。这么一来，我也能晋升成为低阶贵族。」

「……」

诺薇默默地闭上眼睛。低阶贵族中最低阶的「御仓」，与平民受到的待遇可谓天差地别。只要登记户籍成为赫兹的亲属，雅恩便能正式获得低阶贵族的待遇。

◆

顺带一提，赫兹已经取得了帝国国民的户籍。虽说是平民，身分不明者一般来说要取得户籍十分困难，更何况情况还相当复杂。

他先是绑架非法仲介奴隶的帝国籍坏女人并监禁起来，然后强迫她将自己登记为养子，以赫兹·达利的身分生活了一段时间。后来因为他已经成年，于是又再度改回赫兹·海姆这个名字，不过那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

不久，诺薇院长跑到雅恩身旁，温柔地抱住她。

「雅恩……我很想尽可能尊重你的意愿，不过你不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吗？」

「……」

雅恩低头沉默了一会儿，这才开口：

「赫兹先生。」

「什么事？」

「那样还不够。如果你想利用我，得付两枚小银币才行。」

「……」

「虽然我不是很懂，不过除了担任库敏族的翻译外，我还有值得你投资的价值对吧？」

面对这个问题，赫兹笑着点头答应。雅恩用复杂的表情，看着温柔老婆婆的脸。

「还有，诺薇院长……」

「嗯？」

「我有个请求。」

「……什么请求？」

「因为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可以请你再抱我一下吗？」

「……嗯。」

几滴水滴落在雅恩的脚边。

一行人从第纳斯泰尔多村出发。赫兹让雅恩坐在马鞍前面，自己则跨坐在后。

「你来握住缰绳，让马跑起来。」

「咦？可、可是我没有经验。」

「你在说什么啊，你刚才不是骑过马了吗？」

「哼！刚才那个叫做被掳走！」

尽管一脸气呼呼的，雅恩还是甩动缰绳努力奋斗。

「对了，关于刚才的交涉。」

「你、你没看见我正在忙吗？请不要跟我说话。」

「你要让自己置身困境时也能够思考其他事情。凡事都需要训练。」

「哇～！这个人好讨厌！谁来救救我～」

「……」

雅恩大声哭喊，但是第八小队所有人都假装没看见。

「我要继续说了。你应该用更高的价钱把自己卖掉。下次我会将交涉工作交给你，在那之前你好好反省。」

「咦？意思是我的价值超过两枚小银币吗？」

尽管吃惊，雅恩却已经开始熟悉如何操作缰绳了。赫兹十分确定，这孩子果然是只要磨练就会成长的类型。

「那当然。我不会买没有价值的东西。」

「东、东西？你的措辞真教人火大。不然你可以接受的底线在哪里？」

「五枚大金币作为保证金，加上每个月三枚小金币。之后每次升迁，每个月都持续支付三分之一的薪水。要是比这个更多，我可能就会有点犹豫了。」

「什、什、什……」

雅恩听了瞠目结舌，差点就摔下马背。

「我说过，你拥有魔力，而且总有一天会发育起来。届时你要自食其力应该是很容易的事情。所以我说『不会有人收养你』的假设很有可能是错的。」

「你、你这个骗子！」

「我没有说谎。我只是做出一个可能性显然很低的假设任人想像，然后对诺薇院长提出疑问罢了。」

「那不就叫做说谎吗？」

「不是说谎。假如我有预见你未来的能力，那才是说谎，但是除非有神一般的能力，否则没人知道未来会如何。因此，我只是提出一个很有可能错误的未来而已。换句话说，就是诈欺行为。」

「诈、诈欺……那样不是更糟糕吗！」

「我不是说过吗？我不会撒谎。我是想让你相信我值得信任，所以遵守了约定。」

「哇～！我完全听不懂你到底在说什么，谁可以来帮我翻译啊？」

雅恩放声呐喊，可是第八小队依然全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又哭又叫好一阵子后，少女再次开口：

「所以呢？你到底想说什么？」

「首先是『更加精进交涉技巧』。我要你不受情绪影响地精准看出对方的妥协点，取得期望金额的八成左右。」

「……不是应该以最高金额为目标吗？」

她果然提出了疑问而非谴责。比起道德观更富有好奇心的人，大致都能有所成长。

「最高与最低只有一线之隔，整笔交涉很有可能会就此破局。必须避免无谓的风险。」

「……假设诺薇院长完全无意卖出，开价一百枚大金币呢？」

「我会以与异族交流为由将她定罪，处以流放之刑。接着，我会收留你当奴隶，之后的发展就一模一样，结果依然不变。」！？

「你、你、你竟然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没人性的话！」

桃发少女露出「登愣」的表情。

「这是当然了。和异族交流是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被冠上间谍罪嫌的行为。当然，如果是和军方合作就另当别论，若非如此，就得依军法予以惩罚。」

「……真教人不敢相信。」

雅恩神情阴沉地低声嘟哝。

「我没有说谎。」

「又不是只要没有说谎，就不管做什么都可以！」

「不过嘛，其实我也不想采取这种手段，因为那样很花时间。如果能用金钱解决那是最好的。」

「在、在这个情况下，时间这个理由应该被摆到最后面才对吧？」

「另外还有一点。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自身的真正价值吗？」

「……反正一定不是什么正经的理由吧？」

「不是，是因为你太低估自己了。我认为那个金额是最低限度的价值。」

「……」

「你将来会成长，并且至少比我提出的金额多出一百倍。」

「……」

雅恩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由下往上窥视着赫兹开口：

「赫兹先生。」

「嗯？」

「那个，你该不会……」

「该不会什么？」

「该不会……是想要替我打气吧？」

「不是。」！？

「不、不是吗！」

「你把我的话听到哪里去了？我不允许你只因为收到一枚小金币的保证金，以及每个月两枚小银币就觉得满足。五枚大金币的保证金，加上每个月三枚小金币。之后每次升迁都支付三分之一的薪水。你得创造出比这高出十倍以上的价值才行。」

「哇啊～！来人啊！就算是奴隶商人也好，拜托谁来救救我！」

之后，雅恩就这么一路啜泣到返回军队的要塞。

回到要塞后，赫兹将库敏族的俘虏关进地牢。最后的处置将由军部决定，在那之前会由抓到俘虏的第八小队负责管理。

「雅恩，你去和他沟通，打探情报。像是送餐之类的，照顾他的工作就全部交由你负责。」

「我知道了。不过在那之前，请问我要住哪里？」

「咦？就住我的房间啊。」

赫兹一副理所当然地回答，结果雅恩露出「登愣」的表情。

「我、我绝对不要。」

「为什么？」

「这样简直太莫名其妙了！」

「嗯～虽然不是很明白，难道是因为少女的矜持？」

「才不是！」

「算了，你的意见不重要。因为这不是提议，而是已经决定好的事情。」

雅恩再次满脸「登愣」，但是赫兹会这样安排也是理所当然。虽说是破盘价，却也是损失大半薪水的花费。赫兹没有余裕再让她铺张浪费，况且这样还能随时直接教育她，非常轻松。

「蕾法，你今后也要担任雅恩的护卫。尤其当我不在时，你可以优先保护雅恩。」

「我是无所谓，不过你身边不是也有很多敌人吗？」

「敌人？你是说潜伏在这座要塞里的间谍吗？我还没能锁定敌人的踪迹，莫非你比我先察觉到了？」

赫兹感到有些难以置信。蕾法虽然武艺高强，却毫无文官方面的资质。因此实在很难想像那样的她会察觉到巧妙入侵的间谍存在。

见到赫兹用狐疑的目光望向自己，银发少女大大地叹了口气。

「我不是那个意思。先不说士官了，像是长官还有同僚，尤其那位莫斯皮札中尉完全把你当成眼中钉耶。」

「是这样吗？」

「当然是啊。你为什么会不知道啊。」

话虽如此，不知道的事情就是不知道。军人有不被个人情感束缚，澈底达成任务的义务。如果是士官就算了，地位比少尉更高的长官应该都明白这个道理。

即使是莫斯皮札中尉也不例外。一旦涉及与敌人的战斗行为，彼此合作是军人理所当然应有的态度。帝国是一个历史悠久且成熟的军事国家。身为将官应该懂得这种程度的道理。

「……」

然而赫兹回头想想，莫斯皮札中尉的情绪起伏确实激烈，再加上他的日常行为也深受个人情绪影响，也难怪蕾法会担心这方面的事情。

「总之，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不过我认为根本没必要花时间去担心像莫斯皮札中尉那样的小人物。因为我会在和他产生问题的当下立刻解决。」

「……可是那就是问题所在啊。算了，看来是我的担心太多余了。」

银发少女傻眼地叹口气，然后温柔地抱住雅恩。

「请多指教，雅恩。」

「哇～是漂亮的大姊姊！」

雅恩开心地把脸埋进蕾法丰满的胸部。

「漂、漂亮？很少有人这样说我呢。」

「是吗？可是你比我见过的人都还要漂亮喔。其实我一直好想要有个姊姊。」

「呵呵……其实我也好想要有个女儿。」

「女、女儿？蕾法小姐，请问你几岁？」

「嗯？我十九岁喔。杰克森族大概十四岁就会生小孩了。」

「……好、好惊人。」

正当两人温馨地开心交谈时，一旁忽然传来冷言冷语。

「你可不要母爱爆发，宠坏她了喔。因为她其实已经十三岁了。」

「唔……你这个人个性有够差！」

雅恩吐出舌头，表达不满。

赫兹回到房间，见到巴兹士官长正在房内将书本一一摆到书架上。这些书不是给赫兹，而是给雅恩使用的教材。他的老家（养母家）里，有一大堆他在这个帝国所学的基本教育、初阶魔法的教材，但是运送到这里须耗时约莫四十天。

由于也不能在书送到之前一直让雅恩玩耍，赫兹决定让她阅读不同于老家那些教材的书籍。那些领域分别是语言体系学、生物学、医疗，以及商学。

其中，赫兹特别想让她学习的是商学。赫兹需要有源源不绝的金钱支撑，才有办法达成自己的目的。因此他必须让这名少女帮忙筹措资金。

身为军人的赫兹做不到那一点，也不适合那么做。反观雅恩凭借自己天生的才能与人交易，从一开始就拥有那方面的出色技能。

「谢谢你的帮忙。这是一点谢礼。」

赫兹将一枚小铜币递给巴兹士官长。

「不、不行，我不能收这笔钱。」

「不要客气，因为这完全是我个人的私事。我虽然不想滥用职权，却也没有其他可以信赖的熟人。再说了，你可能也不好意思拒绝上司的请托，所以至少让我付你一点酬劳吧。」

「……我明白了，那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要是还有其他事情需要帮忙，请尽管跟我说。」

「谢谢你。」

巴兹士官长喜孜孜地离开房间，在一边旁观的雅恩念念有词：

「看来你很受到部下景仰呢。」

「受到景仰？你想太多了，我们就只是上司和部下的关系而已。」

「可是他刚才很开心地跟你道谢啊。」

「他应该只是在客套吧。那是让对话顺利进行的技巧。」

巴兹士官长是个相当能干的男人。赫兹预计在自己离开小队之后，任命他担任准尉，届时小队应该可以维持现在七成左右的战力吧。

「……麻烦赫兹先生也稍微向他学习。」

「我觉得我很熟悉，并且有确实实践那种技巧啊。」

「完全没有。不，应该说相反才对。」

「哈哈，真有趣。原来你这孩子也挺幽默的。」

「我并没有在搞笑！」

雅恩满脸「登愣」地看着赫兹，但是他毫不在意。他隐约感觉得出来，这孩子的内心十分坚强。她拥有十足的韧性，不会为了一点小事就消沉泄气。

然而这并不代表她缺乏感受性。不如说她的情绪虽然会剧烈波动，却又带着柔韧与弹性。就好比即使受到台风侵袭也不会折断的柳枝一般。赫兹从前培育过许多徒弟，雅恩算是其中数一数二大胆的人。

「……」

从前挖掘到被誉为天才的徒弟时，那股兴奋感袭上心头。

十五分钟后，雅恩的行李大致整理好了。话虽如此，因为在孤儿院有很多东西都是大家共用，她带来的个人物品相当少。

「我睡床，你把毯子铺在地板上睡。」

「知道了。还有，这个杯子我也可以用吗？」

「……因为有被下毒的危险，还是分开比较好。」

「你、你到底有多惹人厌啊？」

「并没有，只是规避风险而已。知道了，我来向军队申请配给。」

不理会雅恩「你绝对很惹人厌」这番毫无根据的发言，赫兹自顾自地填写配给申请书。

这么一来，可以共同生活的环境就姑且打理好了。接下来是雅恩的教育计画……

「赫兹先生，你又在动歪脑筋了对吧？」

少女疑神疑鬼地问。

「我是在思考有建设性的事情。对了，赫兹『先生』这个称呼不会太拘谨吗？」

「我并不打算跟你拉近距离。」

「……问题不在那里。」

赫兹不是一个对称呼很讲究的人，但总觉得加上「先生」二字有点太成熟了。

雅恩的实际年龄是十三岁，可是发育异常使得她外表看起来就像幼童，因此赫兹打算在军队里将她设定为六岁。考虑到这一点，敬称可能会让他人感到不太对劲。

「你不是军人，叫我少尉不太恰当，可是直呼我的名字也很奇怪。而且你现在虽然是我雇用的库敏族翻译，不过我迟早会将你正式收养为女儿。」

「女、女儿？」

「啊，我真是糊涂了。居然忘记这么一来，我就得和某人结婚才行。」

赫兹已大致研究过帝国的各项法律，但是因为资料庞大，很难断言没有遗漏之处。尤其他一直认为结婚是很久以后的事情，因此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可是我也找不到合适的对象……决定了，就让我的养母来收养你好了。」

「可、可以请你不要自作主张吗？」

「我没有在询问你的意见。」

「我明明是当事人耶！」

「嗯。」

黑发青年不假思索地点头。这是当然的了。雅恩尚未成年，现在是受到赫兹的监护。如果是签订夫妻之间的契约就另当别论，但只是被抚养的人没有决定权。这么说完，雅恩不知为何露出「登愣」的表情，双手撑地哭了出来。

「呜呜……呜呜……我、我想顺便问一下，你的养母是什么样的人？」

「她是公会本部的柜台人员，现在住在帝都。」

「……以赫兹先生的养母来说，好像感觉还算正经呢。」

「是吗？她的副业可是从事奴隶公会的非法仲介喔？」

「请、请不要后来才说出令人吃惊的经历！」

为了让与赫兹之间的收养关系成立，他早就强迫养母赫莲娜·达利假结婚。如此一来，让她收养雅恩应该不会有法律上的问题才对。

「很好，就不收你当养女，让你成为我的义妹吧。」

「瞧你说得那么轻松……收养是那么随便的事情吗？」

「是啊。」

「我觉得肯定不是像你说的那样……」

「你这个人还真是意外古板。」

「这才不是古板不古板的问题。那个，真的无论如何都非得这么做吗？」

「没错。等我成为低阶贵族之后，也必须让你晋升成为贵族。为了达成这一点，让我们彼此产生血缘关系是最好的办法。」

根据帝国宪法规定，一家之主的贵族地位也适用于二等亲（祖父母、兄弟姊妹、孙子、其配偶）以内的家人。因此如果赫兹是一家之主，那么养母赫莲娜、雅恩也会自动升级为低阶贵族。

「所以，你我的关系将会变成兄妹。」

赫兹透过图解向雅恩说明。她果然对知识的兴趣浓厚，尽管事关自己的处境仍边听边频频点头。

「既然如此，我叫你哥哥就可以了吧？」

「……感觉好恶心。」

「是你自己说要跟我成为兄妹的耶？」

「抱、抱歉。你没有错，是我忍不住联想到没出息的弟弟。」

◆

「从前」赫兹也有名为父亲、母亲，以及弟弟的存在。赫兹对他们完全没有感情。他们是充满憎恨、虚荣与欺瞒的家人。为了将他们打落地狱深渊，赫兹用尽各种方法将他们逼上绝路。他现在的这副身体便是那份恨意最后产生出来的结晶，不过那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

「……真是的，怎样都好，请你快点做决定。」

雅恩一副已经死心的样子催促他。

「这个嘛，师徒关系好像最保险。好吧，我就收你当我的徒弟。今后你就称呼我为师父。」

「……偏偏你是我最不想尊敬的人。」

雅恩总是像这样嘀咕着意味不明的话。

之后赫兹为了向长官报告，前往中尉的房间。结果那里除了莫斯皮札中尉外，他的上司罗伦佐上尉也在。那是一名神情柔和沉稳的男人。

「你是赫兹少尉吧？幸会。」

「幸会，罗伦佐上尉。请多指教。」

「我听盖德鲁上校和莫斯皮札中尉提过你。感觉你似乎是个相当独特的人呢。」

「这样啊。」

「咳咳。」

莫斯皮札中尉在旁边清了清嗓子。他是感冒了吗？

「所以，你今天来做什么？」

「我来向莫斯皮札中尉报告今天的事情。」

「啊啊，我听说了。听说第四中队成功击退了库敏族。」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那个，莫斯皮札中尉。」

「什么事？」

「您要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去医务室呢？毕竟如果传染给上尉就麻烦了。」

「唔……罗伦佐上尉，不好意思，我可以借一下赫兹少尉吗？」

「好啊，没关系。」

之后莫斯皮札中尉立刻跑到赫兹身旁，小声威吓他。

「你到底来做什么？我话先说在前头，我的报告内容并没有错。因为你们第八小队是隶属于我们第四中队。」

「我明白。」

「那你来做什么？快点给我回去。」

「不行，因为我有要事禀报。」

「现在罗伦佐上尉在场喔？你难道连所谓的先来后到都不懂吗？」

「因为这个案件到最后都需要请示长官，我想请罗伦佐上尉也一起听。」

「要不要将那件事情往上报是由我来判断。你快点结束跟上尉的对话，给我回去。」

「我知道了。那么，罗伦佐上尉，我先告辞了！」

赫兹低头致意后便准备离开。

「等、等一下，我还没说完呢。」

「不好意思，可是我收到『快点结束跟上尉的对话，给我回去』的指示。」！？

「没有！他说谎！说谎说谎！赫兹少尉，你到底在胡说什么啊？」

「这是刚才中尉对我说的话。」

「才没有！我根本不记得自己有说过那种话！」

「您确实有说。难道您要否定自己刚才的发言吗？」

「那当然！我只有说『不可以对上尉失礼』。」

「……这样啊。那么，我可以跟上尉说话吗？」

「可以。因为上尉也希望如此，你务必那么做。」

额头和背部不知为何冒出大量汗水的莫斯皮札中尉神色慌张地回答。见到他那副模样，罗伦佐上尉的脸上泛起笑意。

「……原来如此，你果然是个有趣的人。」

「可是我不觉得自己有在说笑话。」

「哈哈哈，你说得一点都没错。老实说，我一直很想跟你开诚布公地聊聊。」

「这样啊。那么，我有两件事想要请教。」

「……喂，少尉，你应该明白吧？」

莫斯皮札中尉红着脸恐吓他。赫兹暗自想了一遍却毫无头绪。一如往常，要解读这名上司的心思果然很困难。

「请问您是指什么？」

「……就是刚才的事情。」

「啊啊，是的，那当然。罗伦佐上尉，莫斯皮札中尉。我想说的是关于如何处置库敏族俘虏，以及库敏族翻译的事情。」！？

「喂喂喂喂喂喂喂喂！」

莫斯皮札中尉那张看似神经质的脸变得更红了。额头的血管浮现，好像随时都会爆掉一样。

「你这家伙！竟敢同时向我这个上司，以及位阶更高的上尉报告！」

「可是，我刚才不是已经得到您的许可了吗？」

「许、许可？我完全不记得我有允许你这么做！完、全、没、有！」

「不，您有。刚才我对中尉说『因为这个案件到最后都需要请示长官，我想请罗伦佐上尉也一起听』，结果中尉不是说『要不要将那件事情往上报是由我来判断』吗？」

「……说了又怎样？我难道有说错吗？」

神经质男人这么怒吼，罗伦佐上尉露出讶异的神情。

「莫斯皮札中尉，你有那么说吗？」

「我的确有说！千真万确！然而这个男人却无视我的话！」

「但是，你刚才也有说『我只有说不可以对上尉失礼』喔？」

「……啊、啊唔唔！」

莫斯皮札中尉发出一阵哀号后陷入沉默。尴尬的气氛再次充斥整个房间。从他身上喷发的汗水已经变得有如雨下，开始渐渐弄湿地毯。他果然感冒了吗？

「到底哪句话才是真的？」

「呃……那个……那只是某种……奇怪？」

「莫斯皮札中尉，用谎言掩盖谎言只会变得前后矛盾，奉劝您最好不要那么做。」

「少、少啰嗦！我才没有说谎！」

「可是真的前后矛盾了。」

「……呃，是那样的，是我忘记了。都是因为你撒了荒唐的谎言害我一时惊慌，才会不由自主说出『我只有那样说』这种话。罗伦佐上尉，我莫斯皮札·朗戴卜向天地神明发誓，我绝对没有说谎。」

「……知道了，我就相信你吧。」

莫斯皮札中尉凭着蛮力和气势，勉强度过困境。他露出彷佛死里逃生的表情，下个瞬间，又立刻换上如鱼得水般快活的神情。

「好啦。赫兹少尉，你千不该万不该，偏偏要无视我这个上司的发言，逾越分际直接向上尉禀报。这难道没有严重违反军法吗？」

「不，并没有。」

「为、什、么？给我说明理由！讲、清、楚！」

「……您难道不知道吗？」

「啊？」

「刚才您不是亲口宣示了吗？说您要『否定自己的发言』。」

「……」

「……」

「嗄哇啊啊！」

莫斯皮札中尉再次狂冒汗水。

这个男人从刚才开始究竟想做什么？一下说要全盘否定自己过去的发言，一下又说没有。赫兹微微叹息后接着说：

「我可以进入正题了吗？」

「呃，我，那个，不是那样的。我否定的是我说过『快点结束跟上尉的对话，给我回去』这句话……」

「莫斯皮札中尉。」

「啊！不对，我没有说。我否定的是，呃，那个……」

「够了，我已经清楚明白你说谎了。」

罗伦佐上尉这么回应的瞬间，莫斯皮札中尉脸上顿时浮现绝望的神情。

看见莫斯皮札中尉一副脸色惨白到好像快要断气的模样，赫兹讶异地开口关切。

「莫斯皮札中尉，您还好吗？您果然身体不舒服是吗？」

「哈哈，赫兹少尉，你可真坏心啊。」

「坏心……吗？」

怎么办？完全一头雾水。

「你就别再演那种蹩脚的戏了。你是故意在我这个上尉面前，拆穿莫斯皮札中尉的谎言吧？也难怪他会这么惊慌失措。」

「是因为那种小事吗？」

赫兹打从心底感到惊讶地看着罗伦佐上尉。

「那种小事啊……可是，对上司说谎有可能被视为违反军法。」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莫斯皮札中尉的谎言是说了也没有意义的谎言。」

「……这话什么意思？」

罗伦佐上尉满脸疑惑。

「争论究竟有没有做出这番发言，坦白说，我觉得这样的对话一点都不重要。换句话说，就是没有价值的对话。」

「……」

「在没有价值的对话中所撒的谎，同样也是没有价值的东西。既然如此，是不是谎言这一点不就不重要了吗？」

「可是他确实违反了军法。」

「我们不是将官吗？」

赫兹的回答令罗伦佐上尉感到惊讶。

「所以呢？你的意思该不会是将官不需要遵守军法吧？」

「不是那样的。我们是遵守、执行、制定军法的人。既然这样，我们不是应该理解其本质是更有效率地完成军务，然后加以实践吗？」

「……」

「我认为军法并非万能，几乎所有人多多少少都会违反军法。但是如果每件小事都要特地挑出来加以责备，那就丧失军法原来的本质了。」

「……然后呢？」

「我想我们不应该胡乱遵从军法，反而应该依循军法的本质加以活用。这么一来，先前的问答就会变成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过当然了，对于故意钻军法的漏洞，做出无聊问答的人不该宽恕。」

语毕，赫兹瞥向莫斯皮札中尉，不过他一副慌乱到无暇注意这边的样子。

「……原来如此。你果然是个怪人。」

罗伦佐上尉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赫兹。

「当然如果上尉很介意的话，我也没有权限阻止您。可是比起讨论那种事，我更想赶快进入正题。」

「哈哈！这下我也不好意思说我很介意了。莫斯皮札中尉，赫兹少尉的感性救了你一命。你下次可要小心一点。」

「……唔嗯。」

莫斯皮札中尉一脸泫然欲泣地低下头。

「所以，你想说什么？」

「关于库敏族的俘虏，可以利用他缔结停战协定吗？」

「……哦？」

「赫兹少尉！你这家伙该不会连由军部决定的大战略也想干预吧？」

莫斯皮札中尉瞬间复活，高声怒吼。对此，就连赫兹也在某种意义上不禁感到佩服。这个男人真是学不乖啊。还是应该说他都不会消沉呢？

「是的，我正在呈报。」

「开、开什么玩笑！就任还不到十天的小小少尉，竟想干涉上校权限内的大战略……这可是大问题啊！」

「……莫斯皮札中尉，你先别说话。」

「是、是的。」

「赫兹少尉，你的提议非常有趣，麻烦你详细说明。」

看来似乎成功引起上尉的兴趣。赫兹摊开北方加鲁纳地区整体的地图，在上面画线。

「这是什么？」

「这是从库敏族的出现位置推测出来的，他们的活动地区。」

「……你为什么有办法推测出来？」

「我请部下统整出现位置并加以统计。另外也派他去向其他小队打听，确认过去的日志。」

「这可真是厉害。」

「是的。他叫做艾达，虽然是二等兵，但是脑袋非常聪明。」

赫兹自己也没想到他居然能够做到这种地步。艾达二等兵读出赫兹的心思，表现得远比预期中还要好。

「不是你做的吗？」

「不是。」

「……原来如此。然后呢？」

「他们的主要生存地区是山岳。对我们这些在平地生活的人而言，那些地区很少有机会用到。然而在领土扩大政策下，我们却不得不去争夺那些地区。」

领土扩大政策是帝国传统的核心政策。内容是只要逐年持续扩大领土，有朝一日或许就能统一大陆，是皇帝敕命的大方针。

「可是只要身为帝国军人，就无法不遵从领土扩大政策。无论这项政策有多胡闹，都非得取得领土不可。」

「所以才要停战，集中火力攻占……迪欧尔多公国的领地。」

「……意思是要正式开战吗？」

「是的。至今我方也必须应付库敏族的袭击，所以没能积极展开攻势。缔结停战协定之后，迪欧尔多公国的对手实质上就会变成我们帝国军和库敏族。」

「……可是事情真的会进行得这么顺利吗？」

「我不知道，不过我认为值得一试。这次第八小队抓到的俘虏是库敏族的魔法师。」

库敏族应该也希望避免丧失宝贵的人力资源才对。如果能够沟通，双方就有机会进行交涉。

「那么，你说应该由谁来负责交涉？话说回来，我从没听说有人能够和库敏族交谈。」

「由我来交涉。另外……我会请一名六岁少女担任翻译。」

听了赫兹的回答，罗伦佐上尉瞬间目瞪口呆。

也难怪他会这么惊讶。即使是贵族，六岁这个年纪也是才刚开始学读书写字的时候。虽然如果是平民就已经会开始帮忙家业，但顶多只能流畅地用自己国家的语言说话表达。

能够翻译异族语言的六岁儿童简直前所未闻。

「你在开玩笑吧？」

「那孩子不是普通人。那名少女叫做雅恩，脑袋非常聪明，甚至已经在和库敏族进行交易了。」

「……我实在很难相信你的话。」

「雅恩也很熟悉他们的习俗和礼节。据说她曾经利用库敏族『即使是帝国的孩童，一旦动粗就会被驱逐』的这项规定。」

「倘若这是真的，居然去接近风貌迥异的异族并博取信任，这名少女可真是胆大豪气啊。」

赫兹一面点头，一面对于上尉能够理解感到松口气。老实说，他一直觉得解释雅恩的事情难度最高。罗伦佐上尉似乎是个想法有弹性的人。照理说，这个提议就算被人取笑，断然驳回也不奇怪。

「所以我想请您准许雅恩以翻译人员的身分，成为我的部下。」

「为什么？如果只是雇用，根本不需要让她待在这座要塞里。」

「我也必须对库敏族的语言和文化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为此，共同生活学习是最有效率的做法。」

「……告诉我具体的步骤是什么。」

「我现在已经让雅恩去照顾库敏族的俘虏了。之后等到充分建立起信赖关系，便会透过交易的管道缔结停战协定。」

「你说得可真容易。」

「面对没做过的事情，最好的方法就是姑且一试。况且，即使计画失败导致双方的关系恶化，也不会和现在的状况差多少。就这个层面来看，风险相当低。」

「……可是如果失败了，负责交涉的你和那个名叫雅恩的少女都会遭到杀害吧？」

「雅恩因为是小孩子，应该会被放过一马。至于我的话，想必会被杀死吧。」

当然，就算失败了，赫兹也不打算就这么轻易死去。可是在这个场合这么说，才能让对方深深感受到自己的决心。无论是谁，都会看重赌上性命的宣言。

「……这件事情应该有望成功吧？」

「有。我并不是想自杀，不会随便拿自己的生命当作赌注。」

「我明白了。我会负责向上禀报。」

「上、上尉！这样真的好吗？听取区区少尉的意见，要是到时失败了……」

莫斯皮札中尉急忙插嘴。

「放心吧，我不会提到你的名字。我完全是自行决定将他的意见向上呈报。」

「……虽然我不是在担心那种事情，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

莫斯皮札中尉嘴巴上这么解释，却意外轻易地让步。也就是说，他大概是不想自己扛责任吧。

那个瞬间，赫兹认定这个男人就是那种人渣。

同时，他对连这种地方上的最前线也满是这种将官感到失望。赫兹的目的是与地方上有前途的将官们交流，使他们的力量强大起来，但要是与中央没什么差别，想要卷土重来就很辛苦了。

另一方面，罗伦佐上尉在一番深思熟虑后开口：

「不过，假使能够和库敏族缔结停战协定，那可是相当丰硕的战果。赫兹少尉，你有可能会因此被授予特别大功。」

特别大功是颁发给功绩极为卓越者的奖励。除了金银财宝外，就连地位也会提升。一般从少尉晋升成中尉需要花上约六年的时间，但这下赫兹有可能会在一年内升格成为中尉。

结果一听到这番话，莫斯皮札中尉的表情瞬间僵住。

「意、意思是会将特别大功颁发给赫兹少尉个人吗？」

「当然啊，因为发起并执行此次作战计画的人是他。」

「可是，罗伦佐上尉『等』长官准许这个男人鲁莽禀报的度量更值得赞扬不是吗？我认为绝对不能当成是他个人的功劳。」

莫斯皮札中尉刻意强调「等」这个字。换言之，他是在主张功劳必须落在自己身上。对此，就连罗伦佐上尉也露出傻眼的表情。

「如果只是准许就被授予特别大功，那每年都会有人获奖了。」

「可、可是，他身为少尉必须认清自己的身分。作为组织的代表，地位再低也得是中尉等级，要不然无法成为他人的榜样。」

「意、意思是应该由你来领奖吗？」

「这个嘛，按照惯例来说是这样没错。部下的特别大功由高一阶的长官代表接受很正常。」

「……」

这下就连罗伦佐上尉也不禁瞠目结舌。记得没错的话，上次颁发特别大功是在八年前，现在位居高阶贵族第四名，也是军人之首的「四伯」蜜雪儿对杰奥洛多国的首都发动突袭时。当时她是中尉，而这一点在当时也引发「是否应该由身为上司的上尉领奖」的争议。

「莫斯皮札中尉，可是你……觉得自己有资格领取特别大功吗？」

「恕我冒昧，但我认为自己有那个资格。我至今为了帝国，奉献了自己的人生。而且我也有信心，将来这份为国家奉献的热情不会输给任何人。再说我担任中尉的经验也很丰富，比起才刚当上少尉不到一个月的人要有资格多了。」

「……你是认真的？」

「是的。」

莫斯皮札中尉即刻回答。赫兹一直在旁边注视着他，脸上浮现一抹浅笑。

「不过毕竟不确定会获颁特别大功，总之我会尽力让缔结停战协定一事成功。」

「那个……抱歉啊，赫兹少尉，莫斯皮札中尉其实并没有恶意。他只是因为同样对帝国怀抱强烈热情，才会有时不小心原地空转。」

「没错，我极度热爱帝国，打算赌上性命为国家尽力。赫兹，你不过是任职不满一个月的小小少尉，给我认清楚自己的身分。」

「……」

「总、总之，库敏族的事情我明白了。你还有其他想说的吗？」

被这么一问，黑发青年思索片刻后开口：

「我想跟您闲聊一个话题。」

「……闲聊？」

罗伦佐上尉露出讶异的神情。

「上尉，请问您知道名叫吉尔撒斯·扎拉的军师吗？」

「……那是在帝国还是小国时留下功绩的英雄对吧？我对历史不太熟悉，所以只有听过他的名号而已。」

「我很想学习仿效他那出色的军事策略与思想。据说有一天，他决定将人分成四类来调度兵力。」

「四类？」

赫兹点头。

「首先是有干劲也有能力的人。这是身处前线的指挥官类型。再来是没有干劲但有能力的人。这是位居后方的军师类型。」

「原来如此，真有意思。」

「然后是没有干劲也没有能力的人。这是位于前线的士兵类型。既然派不上用场，就干脆强制让他们上战场打仗。」

「哈哈！有道理。」

「……最后是有干劲但没有能力的人。」

「真令人好奇啊。那是什么样的类型？」

听到罗伦佐上尉这么问，赫兹看向莫斯皮札中尉。

投以冷酷的视线。

然后低声说道：

「立刻杀了。他是这么说的。」

第一卷 第3章 蓝色女王

赫兹离开房间后，直接往监禁库敏族俘虏的地牢走去。沿着阶梯往下，前方传来听似愉快的说话声。

「依鲁哈，楼那，巴哈罗，基尔。」

「达古，尼呵拉，哥鲁，卡纳。」

两人已经开始交谈了。大概是因为雅恩有着幼童的外表，对方才降低戒心，而且两人似乎相谈甚欢。为了不被库敏族俘虏发现，赫兹刻意坐在离他们有点距离的地方。

尽管雅恩好像察觉赫兹来了，依然继续和俘虏对话。赫兹招手叫来护卫蕾法，指示她去把艾达二等兵找来这里。

不久，艾达二等兵来了。赫兹要他靠过来，然后开始小声对他说：

「你把雅恩和库敏族的对话全部记录下来，之后让雅恩翻译。翻译内容也全都要留作纪录。」

「是，我知道了。」

艾达二等兵立刻在羊皮纸上振笔疾书。

「还有，你之后就常驻在我的房间，和我一起学习库敏族的语言。」

「……常驻在少尉的房间吗？」

「有问题吗？」

「没、没有！绝对没有问题，只是觉得不敢当。」

「我又不是皇帝，没必要在意那么多。」

「……」

艾达二等兵不由得面露苦笑。究竟是为什么呢？赫兹百思不得其解。

「我预计要在一星期内大致学会，你则要以在一个月内学会为目标。」

「一、一个月吗？」

「这是特殊任务。这段期间，你可以免除所有军事训练。由于没有库敏族语言的相关文献，你接下来所做的纪录将直接成为教材。可别漏听了。」

「……是。」

艾达二等兵露出不安的神情，但还是必须这么要求他。之后赫兹又告诉他每周都会进行测验，并且为了提升学习成效，将会规定固定的睡眠及自由时间。

「我打算在雅恩和我离开后，让你负责与库敏族沟通协调。这是非常重要的工作。倘若你能完成这项课题，我就将你升为一等兵。」

「……咦？」

「我说过，我会视能力与成果给予相应的奖励。」

一般升迁通常需要花上约四、五年的时间，但这次将会变成只有短短不到两个月。然而赫兹并不在意，成果主义就是这么回事。说明完之后，艾达二等兵咽了咽口水。

「……我想顺便请问一下，赫兹少尉也会暂停指挥军事训练吗？」

「不会，因为我是指挥官。日常业务也全部都会照常完成。」

「然、然后您要在一星期之内学会？」

「你不用替我担心。我光听你和雅恩的对话就够了。」

「……！」

「有什么好惊讶的？我有在进行同时完成多项事务的训练，所以办得到。你最好也尝试看看。这么一来，能够运用的时间就会多出好几倍，非常省时。」

「那个，道理我都明白，可是应该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力办到吧？」

「我不会向做不到的人提议。」

「……我会尝试做做看。」

见到艾达二等兵拿出干劲，赫兹笑着点点头。接着，他把对话告一段落的雅恩叫到身边。

「什么事？」

「除了你之外应该还有一个人吧？会说库敏族语言的人。」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学习语言的方式大致分为两种，也就是本能学习和系统学习。前者多半是在年幼时期凭感觉学会。后者则是透过理解语言的架构来学习，换言之就是所谓的第二语言。」

「……」

「这两种的语言转换路径截然不同。雅恩，你是在听到对方说的话之后，在脑中转换成第一语言。虽然很短，我还是感觉到些许转换的时间差。」

「……虽然你说得没错，好可怕！」

「哪里可怕？」

「我好像被全部看穿一样，感觉好恶心。」

「我只能说彼此彼此。我完全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懂，所以觉得很恶心。」

「这、这是应该对我这种小女孩说的话吗？」

「无聊的废话到此为止。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唔……他是我认识的一名商人，名叫南达卢。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库敏族的语言。」

「你去把他带过来。」

「……你有什么企图？」

「我要跟他谈生意。」

「军人有需要谈生意吗？」

「我又不是整天都在当军人。再说了，谈生意并没有违反军法。」

「……可是这件事也牵涉到我和南达卢先生的关系。」

「我并没有询问你的意见，给我去把他带来。」

「……真令人火大！」

赫兹按压旋转雅恩的脑袋，结果引起她的反弹。有些心灵脆弱的人只要稍微受到威吓就会很沮丧，但是这名少女不是那种人。她反而愈受磨练就会变得愈强，产生积极向前的心态。赫兹非常欣赏这种个性。

一般的天才无法满足赫兹。那种人终究只是假货，不是真正的强大。想要有所成长，胆识、反抗意识、上进心等精神要素不可或缺。

雅恩一边夸张地展现怒气，一边粗鲁走上阶梯。

隔天，雅恩带著名叫南达卢的商人回来了。那个男人年约三十多岁，满脸胡渣。进到会客室里的南达卢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往后靠着椅背，一副很随兴的模样。看样子他并不畏惧军人。

「你找我？」

「听说你曾经教导雅恩库敏族的语言。你为什么会他们的语言？」

「……要是你答应不对我问罪，我就告诉你。」

「放心吧，这里有份文件，上面写着不会追究你的所有证词。然后，这是酬劳。」

赫兹递出文件和一枚大银币。

「准备得真周到啊。而且还有大银币，出手真是大方。不过这么一来，就算我作伪证也不会被问罪吧？明明我未必会说真话。」

「是不是真话由我来判断。」

「哦～」

赫兹定睛注视着南达卢那对像在打量一般的眼睛。

「……好可怕的眼神，有种心脏被人抚摸似的感觉。我知道了啦，毕竟我也是一介商人。我就做出值一枚大银币的证词吧。」

「感谢配合。」

「你问我为什么会库敏族的语言吧？因为我年轻时和库敏族的女人交往过啦。」

「……原来如此。」

「她好像在森林里被动物攻击，大量失血昏倒在地。帮忙照顾她的那段时间，哎，就对她一见钟情了。」

「你们交往了多久？」

「从我十六岁左右开始，交往了五年。」

「你们分手了吗？」

「她被杀死了。因为她打破了库敏族的规定。他们找到她之后，结果就变成这样。」

南达卢用大拇指抵着脖子，横向一划。

「她是个好女人……当时我曾经在愤怒与憎恨之下想过随她而去。」

「……」

反过来说，他现在大概已经没有那种念头了。

「你为什么要教雅恩库敏族的语言？」

「她不是很聪明吗？我知道那些人不会对小孩子出手，才会到孤儿院寻找优秀的孩子。」

「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事情的原委了。」

「所以呢？你应该还没进入正题吧？」

南达卢抚摸着胡须问道。他依旧保持着打量似的态度。赫兹对此抱有好感。他反而不欣赏那种过分谦逊的态度，因为谈生意这种事不是要抓住对方的弱点趁虚而入。

「我方再过不久，就会跟库敏族缔结停战协定。到时我们需要有人以商人身分居中进行交易。你愿意帮忙吗？」

「停战协定？怎么可能。你知道从以前到现在流过多少血吗？这场冲突想必会持续到其中一方灭亡为止吧。」

「只要缔结就好。能够和库敏族交谈的人极少，我想要独占交易的利益。」

「……」

刹那间，南达卢的眼睛亮了起来。身为生意人的本能似乎被点燃了。

「意思是帝国军要把工作交派给我？」

「不，跟军队没关系，这是我个人的意思。」

「……原来如此，是走私啊。你这人可真大胆，居然敢在这个帝国的要塞里这么大方地说出来。」

「我纯粹只是想促进帝国人民与库敏族之间的交流。这么做并未违反军法。」

「……假设我愿意帮忙，到时应该给你多少钱？」

「不需要。」

「你的意思是不直接收取吗？」

南达卢大概是想说洗钱吧。那是将钱交给关系浅薄的其他人，最后让钱来到赫兹手上的手法。可是赫兹左右摇头。

「不是。我的意思是不抽成。」

「啥？可是这么一来就只有我赚钱耶。」

「没有错。」

「……」

他一边抚摸胡须，一边眯起双眼。看来，他似乎因为猜不透赫兹的心思而感到困惑。

「这种好事我没法马上接受。条件是什么？」

「条件只有一个。就是交易品项的清单要先给我看过，把最初的交涉权给我。」

「金额呢？」

「这部分交给雅恩决定。」

「就这样？」

「没错。」

「……真是输给你了。」

南达卢一脸伤脑筋的表情。

「你有什么不满吗？」

「没有。我也是一介商人，一直以为自己很擅长看穿对方的意图，可是我完全猜不透你的想法。」

「……先不说那个了。南达卢，你除了卖货外也有在批货对吧？」

「那当然。不批货就没东西可卖了。」

「我在考虑将从库敏族进货的物品，加工之后卖给库敏族。」

「……」

南达卢听完之后陷入沉默。过了超过五分钟，他才总算开口：

「意思是，库敏族的交易品之中有你想得到的目标？」

「是啊。不过我现在还不能透露。」

「……知道了，我就答应吧。」

「真的可以吗？」

赫兹大方地坦承自己隐匿了部分情报。照常理来看，那应该是利益最多的地方。南达卢是个敏锐的男人。既然他是一名优秀的生意人，肯定不会放过最能获取利益的部分。可是这男人却抚摸着胡须一面点头。

「可以，因为我很欣赏你『不抽成』这一点。帝国军人都是一些仗势欺人的家伙。坦白说，我本来还在想不知道会被敲竹杠到什么地步，结果是我担心太多了。」

「……认真做生意的人就该赚取应得的钱。不劳而获这种事情，只会阻碍正经生意人的成长。」

赫兹的目的不是榨取金钱，而是与身边自己所关注的人们共生，形成巨大的群体。只要让史无前例的生意成功，就会因为没有其他竞争对手而获得庞大利益。

赫兹认为商人们之所以不冒那种险，是受到那群身为既得利益者的贵族、商会、国家的阻碍。

「啊哈哈！我欣赏你。雅恩，你被好男人捡到了呢。」

「他、他才不是什么好男人。」

桃发少女露出极度厌恶的表情。

三天后，赫兹朝库敏族的聚落出发。与他同行的人有蕾法、雅恩和库敏族的俘虏寇萨克。

他们乘着马匹翻山渡河。不愧是山地民族，他们所处的地方相当偏远，看起来就难以攻打。出发后，他们一共花了约莫两小时才抵达目的地。

「……呐！西洛！（杀了他们！）」

库敏族战士发现赫兹等人后，随即发出怪声，上前攻击，可是他们一见到俘虏寇萨克，全都神情错愕地愣在原地。寇萨克向他们说明原委，指示他们带领一行人去见族长。

「……感觉他们一直在瞪我们耶。」

雅恩一边左顾右盼，一边这么说。对这名少女而言，库敏族是交易对象。见到他们的反应与平时相处的态度完全相反，似乎相当困惑。

「毕竟帝国和库敏族长年处于战斗状态，况且应该也有许多人的家人遭到杀害。」

「我们有办法和那些人缔结停战协定吗？」

「一切端看族长怎么想了。至少从他们愿意带我们去见族长来看，对方应该有意愿交涉吧。」

赫兹一行进到位于聚落中心的巨大帐篷内。里面有超过十名健壮的男子。他们的身材壮硕，身上随处可见作战留下的伤疤。将他们视为也会使用魔法应该不会有错。

在帐篷最深处有一名年轻女子。她无疑是个引人注目的美女，头上戴着缀有华丽装饰的头冠。赫兹跪在她面前，将手臂水平横放。

「真令人惊讶，帝国军人居然懂得库敏族的礼仪。」

「我是帝国军少尉，名叫赫兹。」

「……哦，竟然还会说我们的语言。我是族长，名叫芭西亚。听说你是为了缔结停战协定而来？」

「是的。」

芭西亚将邻近几个弱小民族统合为一，因此她除了身为库敏族的族长，也被其他民族尊称为「蓝色女王」。

「虽然你可能预期会成功，不过你的期待落空了。你们几个将会命丧于此。」

她一举手，库敏族男子们立刻同时举剑，将赫兹一行团团包围。

然而，黑发魔法师却露出无畏的笑容。

库敏族女王也无所畏惧地笑了。

「承蒙您热情招呼，真是教人不敢当。」

「穿刺、斩首示众、游街示众，你喜欢哪一个？」

在两人凌厉的目光互相交会的同时，躲在蕾法身后的雅恩不停环顾四周。看来她似乎正在寻找紧急时刻的退路。

可能是察觉她的意图，一名战士举剑想要对雅恩不利。这时女王芭西亚表情骤变，站起身来。

「……喂，你想要伤害小孩子吗？」

「可、可是这个帝国的孩子企图逃……」

话还没说完，头戴蓝色王冠的年轻女王便举剑一挥，将其斩首。

「竟然连小孩子也要伤害，真是不知羞耻。」

芭西亚朝无头尸体语气轻蔑地说道。原本就严肃的气氛又变得更加杀气腾腾。但是赫兹依旧面不改色地开口：

「想伤害她没关系喔。」

「可是我觉得很有关系！」

雅恩用「登愣」的表情瞪着赫兹，赫兹却不予理会。芭西亚见状，神情不悦地冷冷说道：

「我最瞧不起伤害小孩子的人。不过无论你在不在乎都无所谓，反正我们有我们的做法。」

「难怪库敏族会衰退。」

「……什么？」

「如果希望民族繁荣，就应该将敌国的孩子斩草除根，这样你们库敏族才不会和他国人民同化。假使做不到这一点，敌国的孩子就会憎恨库敏族，并且在长大之后展开报复，连同库敏族的孩子也一并残杀。」

「……」

「不杀害其他国家、其他民族的孩子，这项规定非常了不起。可是就是因为太了不起，你们的领土才会被不择手段的帝国和他国抢走。」

「……所以呢？要是你已经发表完高见，那我可以用这把剑划破你的喉咙了吧？」

尖锐的剑尖抵在赫兹的皮肤上，感觉只要轻轻一推就会立刻贯穿。但是黑发青年依然不为所动，注视着头戴蓝色王冠的年轻女王。

「你会后悔喔。那个选择将会为你们招来毁灭。」

「……好随便的求饶方式。算了，反正你终将一死，我就听听看你怎么说吧。」

「帝国国民共有三千万人。我调查过了，库敏族是约莫三十万人的少数民族。如果真的打起来，谁会获胜根本想都不用想。」

「那么同样的道理，现在是三百比二。」

「是的。现在的状况是我们两人对上三百名库敏族人，完全是帝国与库敏族的缩影。面对如此悬殊的战力差距，我想任谁都会感到绝望吧。」

「……」

「库敏族之所以没有被消灭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这一带的山岳地带对帝国而言没有什么价值。我们是这么想的……『就目前而言』。」

才刚说完，库敏族男子们的怒吼随即在帐篷中回荡。

「……不要吵。」

芭西亚一制止，怒吼声瞬间静止。看来女王相当具有威严，澈底掌控了男子们。

「你说就目前而言是什么意思？」

「这里有帝国极度渴望得到的东西对吧？」

「……那是什么？」

「是宝珠。」

赫兹笑着回答。

芭西亚沉默了。宝珠是制作魔杖的关键物质。这种神奇的石头是因自然界的各种特殊条件而产生。假使真是产地，这里将成为邻近各国争夺的目标，届时就凭库敏族根本无法与之抗衡。

年轻女王对黑发青年投以锐利目光，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分析了俘虏寇萨克所使用的魔杖。魔杖的作工粗糙且原始，而且他身为魔法师的能力也不高。可是唯独宝珠的品质异常良好。」

「……你的评论真刻薄。」

「我说的是事实。」

经过鉴定，赫兹将那颗宝珠评为等级七。这如果在帝国，一般是上尉等级的人在使用的高价品。少数民族，而且是中队长（相当于帝国的少尉）等级的人使用那种东西显然很奇怪。只要从这一点来思考，自然会推测此处为宝珠的产地。

「目前只有我发现这件事。如果是现在，你们还可以继续隐瞒这个事实，与我方缔结停战协定。」

「……假设这里是宝珠的产地好了，你为什么不告诉帝国这个事实？如果为了帝国的利益着想，不是应该向上呈报然后攻打我们吗？」

「答案很简单，因为我想要独占宝珠。」

「什么！」

芭西亚张大嘴巴。她的反应不带敌意，感觉单纯就是感到吃惊。

「令人傻眼的回答。再说了，你以为我们库敏族会乖乖把东西交给你吗？」

「宝珠是只有做成魔杖才能发挥作用的石头。然后如果作为产地却搁置不管，你们总有一天会被帝国或他国发现然后遭到击溃。对库敏族而言，宝珠的存在反而会带来负面影响。」

资源随时都是人们抢夺的目标。而对无力守护的人来说，更可能成为一种毒药。

「……」

「当然，我不会要你们等同免费地让渡给我。为了保守秘密，我会独占这项资源，但是我打算以高于在帝国流通的固定价格的价钱向你们购买。」

「……我不懂，你到底想做什么？如果是杀价买进也就算了，以高于固定价格的价钱购买的话理所当然会亏损。你这么做究竟能够得到什么好处？」

芭西亚说出发自内心的疑问。赫兹认为她是个好族长。她的言谈之中不带仇根与憎恶，能够切实感受到她正拼命摸索民族的未来。

「我想成为你们的买家和卖家。」

「……意思是，你打算卖东西给我们？」

「是魔杖。你们应该非常想得到手艺高超的魔杖工所制作的魔杖才对。」

赫兹将自己的魔杖牙影扔给芭西亚。芭西亚接过后，从各个角度仔细端详。

「……一看就知道，这根魔杖的品质确实很好。这是你做的吗？」

「那是我两年前制作的第一根魔杖。」

「在帝国，魔杖工应该受到专属承包制度规范才对。为什么身为军人的你能够制作？」

所谓专属承包制度，是一条规定「只能透过魔杖工公会的仲介，制作、买卖魔杖」的法律。因为有这条法律，宝珠全数批发给魔杖工公会受其垄断。因此无法加入魔杖工公会的军人一般无法成为魔杖工。

「我窃取了技术。再来就是有样学样和自己发挥创意。我有信心凭现在的技术，绝对不比名匠逊色。」

他在学院时期上过魔杖工的课程。虽然要学习关键工法，加入魔杖工公会是必要条件，但是赫兹并未签订那个魔法契约。不用说，这当然是违法行为。

芭西亚听完他的说明后，沉默了半晌才开口：

「意思是你要制作魔杖，将成品卖给我们？」

赫兹笑咪咪地点头。看样子，她似乎明白我方的意图了。

「简单来说，就是产地可以继续保持原样。你们可以得到品质好的魔杖，而我则是获得加工费。这笔交易对我们双方应该都没有损失。」

「……我还是不明白。如果照你所说，我们确实可以获得不小的利益，可是你得到的利益却没有多少。」

「不，这样就够了。身为帝国军人，能够和库敏族缔结停战协定无疑是大功一件，而我现在最想要的就是成果。」

「……要是出现特级宝珠呢？你加工之后会把魔杖交给我们吗？」

特级宝珠是几十年才会挖掘到一、两次的超稀有宝珠，其价值据说相当于一个小国。换言之，芭西亚大概以为赫兹的目标是那个吧。可是赫兹却毫不迟疑地点头。

「我会交给你们，并且也会签订魔法契约。我现在不需要用到品质那么好的魔杖，因为我的身分是少尉。」

「……现在？」

「我这么说并没有其他意思。总之，我现在需要的是制作魔杖的经验。为了做出最好的魔杖，比起使用以特级宝珠制作的魔杖，我更想得到制作魔杖的机会。」

「……」

对赫兹而言，磨练身为魔杖工的技术是非做不可的事情。但是这么一来，无论如何都需要取得品质好的宝珠。由于宝珠通常都被批发给魔杖工公会，一般人无法取得，因此必须在黑市以十倍以上的高价购买才行。

自己购买宝珠回来制作的费用实在太高了。

「原来如此。我明白你是个有趣的男人了。判断事物的标准和价值观，都明显不同于一般的帝国军人……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我只是个普通的帝国军人喔。只不过是为了爬上顶点，在做必须得做的事情而已。」

「你所做的事情会为帝国带来利益吗？」

「说实话，我一点都不在乎帝国的利益。我从头到尾都只是在利用帝国。」

赫兹的目的始终都是利用帝国，让自己获得最大利益，完全没有为帝国牺牲奉献的想法。

「我明白了。」

「意思是你答应了？」

「不，我们是战士一族。弱者不值得我们信任。」

「原来如此。所以呢？」

「必须决斗。你究竟是鲁莽的愚者……还是真正的勇者，就用决斗来决定。」

「我知道了。那么除了女王外，这之中最强的人是谁？」

「……区区帝国少尉，居然想跟我们排名第二的战士作战？」

「我这样已经很客气了。毕竟就凭等级十的宝珠，要跟你对打还是会让人感到不安。」

赫兹露出大胆自信的笑容。

芭西亚举起手，下令要库敏族拔剑出鞘，然而蕾法却没有对此做出反应。似乎是双方交谈太久让她都快睡着了，因此那份威吓气势其实没什么意义。

「奥力贝斯，上吧。」

「是！」

年轻女王对一旁待命的壮硕男子下达指令。虽说是少数民族，依旧是排名第二的战士，想必实力应该约莫相当于帝国的中校。

「我可先声明，就凭你那根名叫牙影的魔杖，是无论如何都赢不了的。」

「这个嘛，就姑且试试看吧。规则是什么？」

「规则？没有那种东西。总之就是持续打到对手倒下为止。」

「我明白了。」

赫兹一边说，一边背对奥力贝斯往回走，丝毫没有防备。壮硕战士露出一脸苦闷的表情。

「你……是在瞧不起人吗？你这么做等于是要我杀了你。」

「优秀的战士会在决斗时从背后刺杀对手吗？虽然你们说没有规则，其实是想借此测试我的实力。既然如此，奥力贝斯，你在这种情况下什么也不能做。」

「……」

一如赫兹所言，奥力贝斯在离开帐篷之前没有任何动作。在掌控场面这方面，无人能与赫兹匹敌。这是他从多次作战经验中培养出来的结果。

两人来到聚落内的大广场，互相对峙。奥力贝斯的魔杖是约莫等高的长棍。他一将魔杖指向赫兹，便突然产生巨大的龙之幻影。那头龙张大嘴巴，吐出大量冰块之刃。

赫兹虽然勉强躲开了，附近一带却变得满目疮痍。

「小心点，冰龙的脾气很暴躁。」

「……看来单凭牙影确实赢不了。」

威力相差悬殊。奥力贝斯所使用的宝珠等级恐怕是四或五，是帝国上校等级的人在使用的高阶宝珠。魔杖的品质固然低了好几级，输出功率依旧远比赫兹施展的魔法来得高。

「我只会放水这一次，下一次你别想躲过。」

奥力贝斯的话并非虚张声势。这个棘手的冰块之刃，其攻击范围恐怕还可以更广。

「……呵呵。」

然而。

赫兹却面露无畏的笑容。

◆

三年前，赫兹横渡一直被认为不可能渡过的黑海，来到这片东大陆。当时，魔法体系的差异令他愕然。过去要将魔法施展出来，需要经过咏唱（Chant）与结印（Seal）这两个步骤。咏唱是在体内建构从位于大脑左侧的魔力野（Gate）所产生的魔力，然后将魔法之理化为语言。结印则是透过描绘象征（Symbol），将魔法之理释放到外界的过程。然而在这片大陆上，却是由魔杖来完成这一切。毋须咏唱和结印就释放魔法这一点，大幅缩短了发动速度。不过另一方面，由于魔法的种类明显受到限制，个人无法使出各式各样的魔法。虽然两者各有优劣，无法断定哪一种方式比较好，赫兹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魔杖的魔法体系。

从零……不对，是从受到旧有魔法体系的影响，变得甚至无法施展魔法的负数开始。

◆

「你……那是什么？」

奥力贝斯投来惊愕的眼神。

赫兹背后共有八根魔杖，那些魔杖全都飘浮在半空中。不只奥力贝斯，库敏族所有人都用惊愕的眼神望向这边。

通常一名魔法师只会有一种魔杖。即使技术再高明，顶多只会有四种。

那是这片大陆的常识。

「啊啊，你说这个？因为光凭牙影应该不管怎样都赢不了你。」

赫兹将牙影一扔，将别根魔杖握在右手中。

「唔……」

奥力贝斯再次举起魔杖，龙旋即大范围地吐出冰块之刃。可是赫兹也同时举起魔杖，让几乎等身大的巨大盾牌显现。

「只要扩大范围，威力就会减弱。既然如此，即使是这个用等级十的宝珠制作的『地盾』也能加以对抗。」

挡下攻击的赫兹摊开左手，别根魔杖立刻吸进他手中。

「双手操控魔杖？你……是怪物吗？」

奥力贝斯不禁脱口而出。魔法师一般都是用单手操控魔杖，但赫兹已经召唤出两种魔杖，而且还用双手操控。

「如果历史上没有其他人办得到，那就很值得自豪了，只可惜我听说帝国的蜜雪儿也能做到。」

「……意思是你和那个『四伯』同等级？」

她是大陆上最令人畏惧的人物之一。

赫兹掷出前端尖锐如鱼叉的魔杖。那根魔杖高速飞翔，弹开幻影龙的下巴。

「怎么可能……竟然被打破了？」

「红莲是专精单发攻击的魔杖。虽然一天只能使用一次而且消耗很大，其威力相当于等级八。」

「……太离谱了，这颗宝珠可是等级五啊！」

「这大概就是……你我的差距吧。」

面露笑容的赫兹将新魔杖握在手中挥动。

可是那个动作并未引发任何效果。

「只、只是虚张声势吗？」

奥力贝斯露出安心的表情，举起自己的魔杖。

「抱歉，不过游戏结束了。接下来我要使出全力了。」

再次现身的龙之幻影张大嘴巴蓄力。威力远比方才强大的一击即将到来。同时范围更广，完全无法闪避。

这下赫兹既无法闪躲，也无法防御。

至少奥力贝斯是这么认为。

然而，赫兹却也面露确信自己将会获胜的笑意。

「魔法师决斗最重要的是尔虞我诈。你虽然在战场上很优秀，却不适合与人决斗。」

他喃喃地这么说。

赫兹挥动了魔杖。下一刻，纸状影子从奥力贝斯的视线死角窜出，缠住他的身体。不明白发生什么事的奥力贝斯慌张大喊。

「决、决斗应该是一对一才对。是、是谁……」

「喔，这是魔杖『伪手』的效果啦。这根魔杖能够远距传达魔力。」

「……！」

他先前之所以扔掉牙影，是为了不让对手察觉伪手的存在。赫兹早已缓缓移动到奥力贝斯的视线死角以便释放纸状影子，接下来只要等待他蓄积魔力，使出攻击的那一刻到来就好。赫兹一开始只是普通地挥动魔杖也是虚晃一招，目的是要让对手以为已经无计可施，借此令敌人放松戒心。奥力贝斯这名战士是很强没错，但是他太单纯了。要玩弄这样的对手简直是易如反掌。

不一会儿，蓝色女王举手宣告。

「看来……胜负已定了。」

「虽然我耍了一点小动作，不过嘛，我现在的实力就是如此。」

「……」

「你有什么不满吗？其实我也希望自己能够凭力量一决胜负，只可惜我手上没有宝珠。」

「小动作？你说那是小动作？」

芭西亚额上冒汗，傻眼地说道。

◆

西大陆的魔法体系中并没有魔杖的存在，都是靠自己本身释出魔法。尽管能够使出各式各样的魔法，相对地必须完成咏唱和结印的步骤。

也就是说需要经过一段时间才能使出魔法。

反观魔杖则不需要那些步骤。这一点，在零点几秒的差距就能决定生死的战斗中相当有利。

于是赫兹决定尽可能持有更多魔杖，然后配合对手的特性加以运用。他的背后之所以会出现八种魔杖，也是因为使用了能够令物体隐形的魔杖「幻透」，以及能够自由移动物质的魔杖「念导」。

◆

听完「幻透」与「念导」的说明，芭西亚脸上浮现纳闷的表情。

「……可是看不出来你有挥动那种魔杖啊？」

「喔，因为我使用了这个。」

赫兹露出与套在小指上，以环相连的两条小锁链。

「难不成……那是魔杖？」

「是我用加工宝珠剩下的碎片制作的。」

「真教人不敢相信。这么小的玩意儿居然能发挥那么大本事？」

「显著局限效果范围，以及比起能力更着重单纯的动作。只要加上这些限制就能办到。」

「说得那么简单……」

芭西亚忍不住苦笑，但是赫兹确实也只能这么说。幻透目前只能让八根魔杖消失。念导也只能在约莫三公尺的效果范围内，让魔杖来到空着的手中。

「我可以因应你们的使用需求，提供合适的魔杖给你们。假使魔杖工的程度不够，就得让自己的特性去配合魔杖。」

赫兹认为那是本末倒置的行为。魔杖的品质，和国家、民族的强大程度息息相关。只要提升魔杖的品质，让人知道这个民族不会轻易被打败，就不容易受人侵略。

「我会亮出自己的底牌，是因为想让你见识我身为魔杖工的本事。」

「呵呵……真像是你这种不寻常的怪物会做的事情。」

「没有那回事，我还差得远了。」

「差得远？能够视情况使用不同魔杖的人，就算找遍全大陆也不可能找到。」

「因为宝珠的品质追不上魔杖的品质，所以现在离我总有一天……想达成的完美型态还很远。」

「……和你这种人成为盟友实在太可怕了。但是总比成为敌人要好太多。」

「能够得到女王的理解，实在是令人感激不尽。」

女王芭西亚点点头，朝库敏族的战士们喊道：

「各位！我们从今天起要与帝国缔结停战协定，知道吗？」

「「「「「是！」」」」」

库敏族的人们同时高呼回应。

「……我还以为会出现反对的声音。」

「我们库敏族明令禁止对族长的决定提出异议。况且，赫兹·海姆。你不但勇敢地只带着一名护卫和一个孩子来到这里，还打败我的得意手下奥力贝斯，自然不会有人表示反对。」

「即使如此，应该还是会有不少人对帝国军人心怀怨恨。」

「……确实也有认为『应该勇敢地作战到最后一刻』的声音，像前族长就是如此。可是我不一样。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

他们恐怕是与前族长派发生派系斗争，最后由女王芭西亚派获胜吧。少数民族的权力斗争非常激烈，当初想必是爆发了血腥冲突。

「再说了，居然有人身为帝国军人，却说要利用那个巨大的帝国将其玩弄于股掌间，听了就让人觉得痛快。」

「……我会努力回应你的期待。你的决定将来必定会得到回报。」

赫兹虽是一名冷酷的策士却不喜欢耍谋略。若对方不值得信任就另当别论，但是他会真诚对待真诚的人。

「好了，严肃的话题就到此为止。各位，去拿酒来。」

在芭西亚的吆喝声下，壮硕的战士陆续搬来大酒桶。赫兹见状，表情顿时变得僵硬。

「不、不了。难得承蒙女王好意招待，但是酒会让思考能力下降，所以我不太喜欢。」

「别这么说！我们库敏族有着会招待美酒，请视为朋友的异族享用的传统。」

「……蕾法，交给你了。」

「全、全部推给我一人，你这样太狡猾了。」

「雅恩也在，你不用担心。」

「我、我怎么可能喝酒啊！我是小孩子耶。」

「你从刚才到现在一点表现也没有，至少也该喝点酒助兴，炒热气氛吧。」

「哇～！芭西亚小姐，请你立刻杀了这个小孩公敌。」

雅恩抱住年轻女王，怒瞪赫兹。她笑着抚摸少女。

「哈哈哈，这孩子真有趣。她是你的女儿吗？」

「不是，我因为看上她的才能收养了她。我之后会介绍一位名叫南达卢的商人给女王认识，届时将由她负责居中协调。」

「你说这孩子吗？」

芭西亚瞪大双眼。

「她叫做雅恩·琳。因为我想让她累积交易经验，所以请女王尽管严格对待她。要是把她当成小孩子，对她轻忽大意，到时候可是会吃苦头喔。」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她不是普通的少女吧。也是，毕竟是赫兹带来的人，想必也不是什么寻常人物。」

「芭、芭西亚小姐……你看我的眼神好可怕。」

「芭西亚女王。她虽然看起来很害怕的样子，其实那是骗人的。就算被人用刀子抵住喉咙，她也照样不为所动。」

「你从刚才开始到底在胡说什么啊？」

「哈哈哈，好了，来喝吧。赫兹，你也是。你要是不喝，这件事就一笔勾销。」

「……是。」

见到女王豪迈的笑容，赫兹终于放弃抵抗。

第一卷 第4章 组织腐败

隔天，赫兹返回要塞。轻微的宿醉令他头痛欲裂。其实他很想躺在床上休息，但是报告、联络、商量是军人必须遵守的基本规则。

赫兹立刻直接前往莫斯皮札中尉的房间。神经质地坐在位子上的长官，对他投以严厉的目光。

「你还没有去向罗伦佐上尉报告吧？」

「是的，因为您命令我要先向您报告。」

「真的吗？」

「真的。」

「你敢用自己性命担保？」

「……是的。」

事到如今，赫兹也开始对这个无能的家伙感到厌烦了。他曾经向罗伦佐上尉进言「杀了他」，不晓得上尉是否有在认真考虑予以处分。

不过这大概就是受雇军人的宿命吧，如此心想的赫兹重重叹口气。

赫兹简洁扼要地只报告结果。

「……真让人难以置信。你真的签订停战协定了吗？」

「是的。这里有一份以库敏族的语言，以及用帝国语写成的约定书。」

「那种东西有可能是伪造的。」

「女王芭西亚改天会拜访要塞，前来签订正式的协议。到时我想由盖德鲁上校出席应该比较好。」

「你、你说女王要亲自前来？」

「是的。」

「……真教人不敢相信。好、好吧，我知道了。不过这可是一大壮举，是『我们第四中队』有史以来最大的功绩喔？特别大功……特别大功啊……呜呵、呜呵呵呵。」

「……」

这家伙没救了──赫兹心想。他明明什么也没做，不对，他反而还强力反对加以阻挠，甚至推卸逃避责任，然而现在却打算抢夺功劳。

但是莫斯皮札中尉没有察觉赫兹冷淡的眼神，发出彷佛整个人都要贴上来的恶心撒娇语气。

「赫兹少～尉～」

「……是。」

「特别大功……那个～关于这件事情我想了想～觉得还是由第四中队来领取比较恰当。毕竟第八小队过去一直都以素行不良闻名呢。」

「如果照您这么说，就会变成第四中队的素行不良了。因为第八小队是隶属于第四中队。」

「……啊？」

直到前一刻心情都还很好的莫斯皮札中尉表情瞬间变得僵硬，并且恢复成以往不悦的口气。另一方面，赫兹则为此感到松口气。因为要是中尉再继续用那种恶心的语气说话，他搞不好真的会忍不住动手打人。

「……这并不代表第四中队整体都表现不佳。因为素行不良的向来都只有第八小队。」

「那么，如果要推荐领取特别大功，就请您只推荐第八小队。」

「啊？你有在听别人说话吗？」

「当然有。如果照中尉的逻辑来说就会是如此。既然『大无法兼小』，那么这次也应该比照办理。」

「唔……」

「再说了，这次我并没有得到第八小队以外其他人的任何帮助。」

「你这家伙！意思是你要独占功劳吗？」

「我没有那个意思。但是我不想把功劳分给没有提供任何协助的人。假使要分，我想分给第八小队是最恰当的。」

像是调查和事前准备等，赫兹硬是要求队上成员做了许多工作。对此，他当然想要回报他们。反观莫斯皮札中尉明明从头到尾都只会碍事，赫兹现在还要必须特地费唇舌解释，这样简直就是浪费时间。

「……如果是这样，那我就不推荐你领取特别大功了。这样也没关系吗？」

「请便。」

「这是当然的啦，因为你说『第八小队不是第四中队』。」

「虽然我只有说『我并没有得到第八小队以外其他人的任何帮助』，完全不记得自己有说过那种话，不过因为我没有推荐权，就随便您高兴怎么做了。」

「……真的可以吗？」

「可以。」

「我可先声明，我是真的不会推荐喔？」

「好的。」

「赫兹少尉～……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顽固～？不要那么死脑筋嘛～脑袋灵活一点～灵活一点～」

莫斯皮札中尉又发出那种黏腻的谄媚语气。

「只要当成是第四中队的功劳就好了呀～这么一来，至少整个第四中队都能够领取奖赏～要是我不推荐，就什么奖赏都领不到了喔～哪种做法比较好应该很明显吧～？」

中尉用恶心的撒娇语气这么劝导，但赫兹依旧左右摇头。

「明明什么功劳都没有却领取奖赏，这样是不对的。」

「这是惯例啊！」

中尉突然恼羞成怒，大声喝斥。

「这是不良惯例。若不驱逐不良惯例，帝国将会节节衰退。」

「你这家伙……区区少尉胆敢批评帝国？」

「是的。因为我是帝国军人，一举一动永远都在替帝国的未来着想。」

「……你是说我没有在替帝国的未来着想？」

「虽然我没有那样说，从前后文来看也没有那个意思，不过我的确这么认为。」

「你、你这家伙！」

莫斯皮札中尉本想赏赫兹一巴掌，但是赫兹迅速闪避并使出风斩。于是彷佛能撕裂一切的风压掠过莫斯皮札中尉的脸颊，使得他不禁腿软，瘫坐在地。

「嘎……嘎嘎嘎……」

「抱歉，因为刚才有害虫停在中尉肩膀上。」

赫兹笑着给中尉看被劈成两半的大害虫。当然，这也是他事先准备好的。

「你、你这家伙！你想杀了我不成？」

「没有，我只是杀死害虫而已。」

「少、少骗人了！」

「我没有说谎。我杀了这只害虫。我会杀死害虫……也会澈底铲除侵蚀帝国的害虫。」

「噫……」

赫兹用彷佛要将人射穿的眼神望向莫斯皮札中尉。

「那、那我就不推荐了！这样真的可以吗？」

「可以。」

「……我是说真的。你确定可以？」

「请问您的听力不好吗？我已经回答好几次『可以』了。」

（插图011）

「我只是为了保险起见，想多确认几次而已。毕竟这件事情很重要。」

「既然如此，那么请您长话短说，因为我待会还有事情要向罗伦佐上尉报告。」！？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

莫斯皮札中尉发出尖锐的怪声。

「你、你的意思是要单独向他报告吗？」

「是的。」

「你要将我这个上司撇在一旁？」

「因为罗伦佐上尉直接这么吩咐我。」

「我没有收到那种报告喔？」

「是的。」

「你为什么不跟我报告？」

「因为没接到要我报告的指示。」

「一般都会报告吧！一、般、都、会！」

莫斯皮札中尉气得跺地大喊。

「是这样吗？可是什么都要我自己察觉，这样实在太强人所难，所以还是希望您能明确告诉我，或是加入注意事项中。」

「唔……重要的事情你就会报告吧？」

「是的。」

「那你为什么不报告？」

「因为我不认为这件事情很重要。」

「明明就很重要！很重要！这件事情很重要！」

「这样啊。那我下次会记得报告。」

「已经太迟了！太、迟、了！」

「这样啊。」

赫兹淡淡地回答后，莫斯皮札中尉用一脸不敢置信的表情看着他。

「我、我说已经太迟了耶？你不是应该要解释或辩解一下吗？」

「不，如果是重要事项，我认为正常来说应该由对方明确告知或加入注意事项中，所以这应该是中尉您自己的责任。」

「你说什么？」

「当然如果是对帝国很重要的事情，我愿意接受那样的责备，可是我只是要将已经向中尉报告的内容向上尉报告而已。那件事只对中尉一人很重要，所以不关我的事。」

「……算了！」

「这样啊，那我先告辞了。」！？

「唔唔喔喔喔喔喔喔喔！等等！等一下等一下！」

莫斯皮札中尉急忙冲到门前，用身体挡着不让赫兹离开。

「……那个，可以请您不要做出前后相反的指示吗？这样会让人混乱。」

「唔……我说『算了』的意思不是要你『离开』！是『我对你很失望』的意思！」

「这样啊。」

「你难道不懂吗？这种小事一般都会懂的吧？」

「我认为说话最好不要含糊其辞，否则有可能会打乱军队的行动。」

「唔唔……」

「……」

「……」

「那么我先告辞了。」

「唔唔喔喔喔喔喔喔喔！等一下等一下！」

见到赫兹从旁边钻过去想要开门，莫斯皮札中尉立刻挺身阻挡。

「是的。」

「你为什么要离开？」

「因为我认为谈话已经结束了。」

「还没结束！我刚才说『我对你很失望』耶。」

「是的。对于那句话，我做出了『这样啊』的回答。我认为对话到此已经结束。」

「开什么玩笑！一般听到上司对自己说『我对你很失望』，就该默默地站着不动！」

「这样啊。」

「正常来说应该要懂这点道理吧！你难道不懂吗？」

「我认为态度最好不要暧昧不清，否则有可能会打乱军队的行动。」

「唔唔唔……对了，我刚才有说『等一下』！我可是有叫你『等一下』喔？」

「是的。」

「那你为什么要离开？」

「我有等候。然后我判断那道指示已经结束了。」

「有权下判断的人是我！」

「可是在那之后您什么话也没有说不是吗？」

「我正准备要开口！」

「这样啊。那么麻烦您长话短说，因为罗伦佐上尉还在等我。」

「那种人就让他等没关系！反正他很闲，况且这边的事情比较重要！」

「……我明白了。」

「我问你，你打算怎么向罗伦佐上尉说明？」

「就和我向中尉报告的内容一样。」

「快说！你的发言不值得信任。」

「我缔结了停战协定，改天女王会来这里拜访。我预计会这样报告。」

「……那其他的呢？」

「如果上尉有问，我就回答。」

「关于特别大功的事情呢？」

「那也是有被问到就回答。」

「快说！你打算怎么回答？」

「……请问您是指针对什么问题的回答？」

「我不是说了吗？是特别大功！特、别、大、功！」

「我会回答『请问是指特别大功的哪件事？』。」

「唔……如果上尉问『应该由谁领取特别大功』呢？」

「我会回答『我认为应该由第八小队领取』。」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唔喔喔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为什么？我不是说过『由第四中队领取才恰当』吗？」

莫斯皮札中尉像是精神错乱一般用力跺脚。

「是的。」

「那你为什么不这样回答？」

「因为我不是中尉。」

「可是，我是你的长官耶？」

「是的。」

「你敢反对长官决定的事情？」

「……中尉您做出的决定不是要辞退特别大功吗？」

「唔唔唔唔唔！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这样说？」

「因为现在是假设被问到『该由谁领取』时要如何回答，而不是『接受』还是『辞退』这个问题。」

「你……你简直强词夺理到让人不知如何回应。」

「这样啊。」

「等等！不要走！在我说可以走之前你不准离开！」

「是。可是麻烦您长话短说，因为罗伦佐上尉还在等我。」

「我说了，那种人就让他等没关系！那种只会笑咪咪的家伙不管让他等多久都没差！」

「是、是这样吗？」

「唉……那么，假如他问你要『接受』还是『辞退』呢？」

「我会回答『我想要接受，可是中尉说要辞退』。」！？

「唔喔喔喔喔喔喔！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不行那样回答吧？那样回答是最糟糕的！是、最、糟、糕、的、回、答！」

莫斯皮札中尉跺脚的模样激动到宛如在跳踢踏舞。

「这样啊。」

「听好了，你应该要说『我认为特别大功应该由第四中队领取』。」

「恕我拒绝。」

「为、为什么？」

「因为我不这么认为。」

「这是长官的命令！」

「我明白了。」

「真的吗？」

「是的。」

「那你说说看，要是被问到『特别大功应该由哪一队领取』时要怎么回答？」

「虽然我不这么认为，但是中尉指示我要回答『我认为特别大功应该由第四中队领取』。」！？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唔喔喔喔喔喔喔！喂！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一定是故意的吧？」

「可是我确实有遵照您的指示。」

不用说，赫兹当然是故意的。

「才没有！我完全没有指示你那样说！」

「这样啊。」

「听好了，接下来要进行问答的排练，你一字一句都不可以说错喔？不可以加油添醋也不可以省略，知道吗？」

「可是罗伦佐上尉在等我。」

「我不是说了吗？那种家伙不用管他啦！因为不管做什么，他一定都会笑着原谅对方！无论几小时都无所谓，就让他继续等下去没关系。纵使要花上好几个小时，我也要让你练习到不会出错为止，懂了吗！」

莫斯皮札中尉才刚这么大喊，门外便传来说话声。

「那可真是让人伤脑筋啊。」

「……咦？」

进到房内的人是罗伦佐上尉。

「啊、啊、啊咦咦……呃……怎……怎么会……」

莫斯皮札中尉惊吓到感觉都快口吐白沫了。

「我还以为我的耳朵有问题呢。没想到你居然任意扭曲部下说的话，逼他照自己的意思报告。」

就连罗伦佐上尉也毫不掩饰地露出轻蔑神情。

「不、不、不、不是的！是因为……我怕他会说出失礼的话……才会……」

「莫斯皮札中尉，我确实听见了你的无礼、失礼发言，但是赫兹少尉并没有任何失礼之处。」

「噫……请问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一开始。」

「咦？一开始？」

「从你和赫兹少尉刚开始交谈，我就站在门外了。」

「唔哇啊……为、为什么？」

口水从莫斯皮札中尉口中滴滴答答地落下，口齿也变得不清不楚。看来他似乎是只要惊慌失措就会无法控制口腔的那种人。

「我接到赫兹少尉已经返回要塞的消息后就一直在等他。我当然想要立刻听取他的报告，但是他说莫斯皮札中尉叮嘱他『一定要在罗伦佐上尉之前先向我报告』，于是考量到你们两人之间的关系，我就在外面等候了。」

「赫、赫、赫兹少尉……你这家伙！」

「……」

装傻。其实整件事都是赫兹策划的，他却露出与自己无关的表情。站在赫兹的立场，只要让高层听见一两句失言，便足以让对方明白莫斯皮札中尉的为人。

然而这个男人几乎每一句话都是失言，而且态度还理直气壮到都让人觉得不是失言。另一方面，罗伦佐上尉则不悦地盯着莫斯皮札中尉。

「你搞错责备对象了吧？你卑鄙地企图抢夺他的功劳，而且态度还如此强硬，简直就是不知羞耻！」

「噫……」

「……中尉这个职位对你来说或许还太早了。我会向高层报告成功缔结停战协定一事，并且提出将你降级为少尉的人事异动。」

「怎、怎么这样……那之后由谁来当中尉？」

「这个嘛，既然有了这次的功绩，我应该会推荐赫兹少尉吧。」！﹖

「这、这、这、这太离谱了！」

「罗伦佐上尉，这样好吗？我可是会澈底踩烂侵蚀帝国的害虫喔。」

赫兹瞪着莫斯皮札中尉，将手掌中劈成两半的害虫扔在地上，用脚来回践踏。

「噫噫……」

目睹虫子尸体在鲜红色地毯上变成粉末，莫斯皮札中尉流着口水，紧抓着罗伦佐上尉的裤子不放。

「噫、噫噫噫噫……请您、请您务必救救我！」

「……赫兹少尉，这次的升迁只是暂定，在人事命令正式下来之前，可能还需要等上一段时间。虽然你的阶级还是少尉，不过请视为『已经拥有中尉阶级的权限』。」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这番话应该是在暗示「适度地教训他就好」吧。罗伦佐上尉是一名个性敦厚，想法有弹性的军人，他大概不喜欢像这样折磨弱者。

可是赫兹不同。无论弱者还是强者都无所谓，他会将自己的敌人视为敌人确实加以处分。

「罗伦佐上尉，我只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可以让您向高层要求，将莫斯皮札『前』中尉分派到『我的』第四中队吗？」

「耶咦！」

「为什么？」

「前中尉有粗暴对待队上士官的恶习。如果将他分派到其他中队，这样当他部下的人就太可怜了。如果是在我的队上，一旦他那么做，我就能即刻予以惩罚。」

「……我知道了。不过，你可别报复他喔。」

「怎么会呢，我只会澈底粉碎他腐败的本性而已。」

「噫……噫……噫噫……」

莫斯皮札中尉口吐白沫，双手撑地放声大哭。看着那样的他，罗伦佐上尉不禁面露苦笑。

「不过，你真了不起。居然才被分发来这里不到一个月就晋升为中尉。」

「先不说那个了，我认为应该马上使出下一招才对。」

「下一招？」

「就是与迪欧尔多公国之间的战争。若是现在，对方肯定还没发现我方已经与库敏族缔结停战协定。我认为应该趁这段时间攻陷对方的要塞。」

「其实高层也有讨论过这件事。只可惜现在时机不对，因为没有足够的粮食可以派出大军。」

一般而言，国境戒备军不会主动攻打敌人，因此粮食的储备量很有限。即使要从中央运送粮食过来，也因为北方积雪太深得花上好一段时间。

「既然如此，那就只由我们出马吧。」

「……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仅派出第四中队攻略要塞。」

「这……即使是赫兹少尉，这么做会不会过于勉强了？」

罗伦佐上尉讶异地说道。敌人的要塞中少说有五千名士兵。根据之前的推测，对方至少拥有三万兵力。

就凭不到四百人要攻下要塞，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当然，为了压制堡垒，还是需要安排主力部队。不过在破门之前，第四中队会负责处理一切。」

「……还是先向上呈报，商讨看看吧。」

「这件事情最好尽速做出决定，否则这次的停战协定恐怕会带来不良影响。」

「不要说得那么简单。况且这里的胶着状态已经持续整整十年了。」

「可是时间已经因为停战协定而开始流动了。如今情况已经和双方都缺乏攻击手段时不同。」

「……让我好好思考一下。」

说完，罗伦佐上尉便转身离去。

后来十天过去了，结果事态并无任何变化。因为军方高层决定要等到冬天过去，春天来临时，再正式与迪欧尔多公国开战。罗伦佐上尉将赫兹叫到自己房内，告诉他这件事。

「抱歉啊，我有试图说服高层，可是我方在这段期间得到了最新情报。听说最近吉萨尔将军被分发到这里。」

「吉萨尔将军？」

「你不知道吗？雷鸣将军吉萨尔。他是货真价实的强者。」

「……他大概有多少实力？」

「操控雷属性的魔杖……这么说你应该就明白了吧？」

「原来如此。」

雷属性的魔杖在属性魔杖之中最为稀少且强大，因为高阶的魔法师能够透过将自己的身体变成雷电高速移动。雷属性的代表性人物有「四伯」蜜雪儿等人，而其中有许多都是名留青史的魔法师。

「吉萨尔将军既有才能又好战，是被誉为可与大将军匹敌的人物。面对那样的强者，我方也得派出更强的魔法师与之对抗才行。」

「……原来是这样。」

换言之，北方加鲁纳要塞里没有能够与他对抗的魔法师。迪欧尔多公国的战力固然坚强，既然出现大将军级别的人物，就有必要派出帝国少将等级的猛将来应付了。

「到了春天，蜜雪儿伯就会来到这里。她的能力远在吉萨尔将军之上。松懈是大忌，但也不能落于人后。」

「……但愿我方的意图没有走漏。」

假使消息已经走漏，迪欧尔多公国有可能会反过来攻打帝国。蜜雪儿伯是大人物中的大人物，整个大陆都在关注她的动向。

「对方也很清楚在冬天打仗有多鲁莽啦。况且我方也已经将『蜜雪儿伯将为了讨伐库敏族派到这里』的传言散布出去。」

「……我明白了。」

继续质疑高层的判断也是徒然──赫兹心想。不过，如今局面确实可以说变得出乎意料。

赫兹离开军令室，回到自己的房间。房间里，艾达二等兵在雅恩的斯巴达教育下变得消瘦许多。

「阿鲁，马纳哈，拉拉帕拉，德玛，罗哈溜。」

「就跟你说不是那样。请确实根据前后文理解意思。还有，你的音调还是有点奇怪。你有仔细听我说的每一个字吗？这种语言是意思会随着音调改变的特殊语言，所以请务必澈底学会。」

「……唔、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了好了，你已经是大人了，不要像小孩子一样闹脾气。我要继续喽。」

「……」

赫兹真心觉得这名少女后生可畏。她以不以为意的态度敷衍一个失态乱叫的大男人。大概是这种语言很难学吧，最近艾达二等兵一直都是这个样子。进度本身并没有延迟。不对，不如说说进度反而远远超前，可是雅恩给的课题却愈来愈多。

因此，艾达二等兵近来的睡眠时间平均少了三十分钟。

「雅恩，你有完成你的课题吗？」

「都做完了啦。真是的，我正忙着教艾达先生耶……」

「这、这样啊。」

一边嘟哝抱怨，一边将赫兹制作的考卷以满分交卷的怪物少女。无论是语言体系学、生物学、医疗，还是商学的基础，她都学得非常好。这名少女实在是后生可畏。

「交易方面进行得还顺利吗？」

他小声向雅恩问道。赫兹基本上不相信人，因此他并没有告诉身为军人的艾达二等兵这件事。尽管他已事先准备好一套说词，以防哪天情报泄漏会被追究，不过风险还是愈低愈好。

「很顺利。南达卢先生已经批发『大量』勾玉，卖到市场上了。他说下次会把品质好的货带来。」

「……原来如此，设想真是周到。」

有句话说藏木于林。他大概是想借着混在勾玉之中，降低被人发现宝珠存在的风险吧。

「勾玉在帝国的流通量很少，因此市场价值相当高。能够大大方方地进行交易，南达卢先生对此非常开心。」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彼此都能享受利益的关系才能长久。签订保密的魔法契约时，他虽然被宝珠的事情吓了一跳，后来马上就爽快答应了。赫兹感觉应该可以和南达卢长久合作下去。

「……不过市场价值这种东西是稀有性愈高，价值愈高。要是一口气大量出现在市场上，勾玉本身的价格有可能会下降，所以得多加留意才行。」

「这我知道。放心吧，南达卢先生对那方面很敏锐。」

「这样啊。」

赫兹点点头，不再继续追问。既然有雅恩挂保证，那么想必应该可以信任吧。这名少女的层次和其他人不同，在能力方面毋庸置疑。

这件事完全是在促进雅恩个人的经济活动，赫兹只是站在熟人的立场帮助她而已。不仅如此，赫兹也已经在法律上准备好退路。

在赫兹看来，法律是流动的。可以因应执行者的权势、国家情势、适应状况、对象、事件，思考出各式各样的情况。

最重要的是，只要事迹没有败露就不会被抓，即使被发现也只要强行抹消就好。倘若无法补救，到时就将所有执行者解决掉。对赫兹而言，法律就只是这点程度的东西。

「还有，把这封信交给芭西亚族长。」

「……虽然我有种不祥预感，很不愿意帮这个忙，算了，我知道了。」

雅恩大大叹口气，接过那封信。

赫兹离开自己的房间，前往训练场。由于他现在是以中尉身分在带领中队，需要骑着马到处视察各队。第四中队是由各有约四十名队员的十支小队组成。赫兹离开后，第八小队现在是交由莫斯皮札「少尉」带领，然而实际上真正负责营运的人是巴兹准尉（获得升迁）。

这段期间，赫兹为莫斯皮札少尉的战斗能力感到错愕。首先，骑马是身为将官的必备技能，他却连「策马奔驰」这个单纯的行为都极为生疏。

作为魔法师的本领也很差劲，能力说不定连少尉都不如。

赫兹忍不住询问罗伦佐上尉「为什么他这么无能还能当上中尉？」，结果据说是因为莫斯皮札少尉的父母是高阶贵族。

换句话说，他是个出身良好的无能公子哥。

莫斯皮札少尉的智力低下，个性阴险，欠缺道德，又毫无肚量。因此赫兹原本期待他身为魔法师的实力在上尉以上，却期望落空。

巡视完各队之后，最后来到第八小队。巴兹准尉不负赫兹的期待，非常顺利地指挥小队，队员们的动作也比其他小队来得流畅确实。

然而当他望向问题人物莫斯皮札少尉，却只能深深叹息。

「你为什么连骑马都学不好？已经十天了喔？」

「……我也有在努力。」

「喂，用敬语说话。」

「……！」

莫斯皮札少尉用惊愕的表情瞪向这边。这家伙到底怎么搞的。

「你是将官吧？努力和做出成果是理所当然应尽的义务。所谓领导他人就是这么回事。将官的守则上不是也有写吗？」

「……说起来很简单，可是实际做起来……」

「你下次敢再不说敬语，我就对你处以杖刑。」

「……！」

莫斯皮札少尉的嘴巴一张一合，再次面露惊愕的神情。看来他似乎感受到我的好意与关照了──赫兹放心地心想。

允许有两次失败这样的特殊待遇，在赫兹看来简直太过宽容。

不过嘛，既然罗伦佐上尉吩咐要「手下留情」，那也没办法。或许只能认命地接受就是受雇军人的宿命。

「你知道我要求你使用敬语的真正用意是什么吗？」

「……不知道。」

「因为将官的一举一动都必须成为士官的榜样，否则就会影响军队的士气。为了养成澈底做到上情下达的风气，长官必须随时使用敬语，以免扰乱秩序。」

「可是资历也有深浅之分。比如赫兹中尉的年纪就比我小了二十岁。」

「……多活二十年却还只有这点能力，看来你的军旅生活都白过了。」

「唔！」

「哎呀，离题了。因为你这个人非要人家明讲才会懂，我就直说了。对军人而言，阶级就是一切。必须排除资历、男女、身分等所有的差异来思考。因此，我会这么做绝对不是出自个人的情绪。」

「……」

莫斯皮札少尉一脸不服地低下头。真教人担心他到底有没有听懂。

「所以，这件事和我的年纪一点关系都没有。反而大概是因为你连这点道理都不懂，才会这把年纪还被降级成少尉吧。」

「唔唔……可是我并不觉得赫兹中尉之前有对我这个前上司忠诚！」

「那是因为你无能的关系吧？」

「……！」

莫斯皮札少尉狠狠地瞪向这边。究竟是为什么呢？我明明只是平静地说出事实而已。

「上情下达必须建立在上司拥有比士官出色的见识之上。像你这种为了享受个人利益，抓住别人的语病穷追猛打智力低下的人，会被排除是必然的结果。」

「……」

眼见说了他还是迟迟无法理解，赫兹不禁感到心烦。老实说，要让这个男人脱胎换骨是一件艰难的任务。可是赫兹是军人。培育部下也是业务内容之一，因此他必须尽力才行。

「你可能会觉得很矛盾，不过我反而很欢迎部下反驳我或提出不同的意见。因为自由议论能够让想法变得有弹性，只不过，在此同时还是必须遵守军人的纪律。用俗话说就是要有分寸。你明白吗？」

「……」

「你下次要是再不回答，我就对你处以杖刑。知道吗？」

「……唔嗯。」

「喂，蕾法。架住莫斯皮札少尉。」！？

「我、我有回答啊！」

「我没听见。」

「怎、怎么这样……噫噫！」

赫兹用魔杖殴打臀部，红色污渍立刻从莫斯皮札少尉的裤子上徐徐浮现。牙影大概也很不愿意被拿来殴打这么肮脏的臀部吧，如此心想的赫兹不由得叹息。

「听好了，回答这件事的目的是传达想法，所以只要对方没听见就没有意义。没想到我居然得像对待幼童一样，向一名将官解释这种事情，不过算了，这大概就是身为军人的责任与义务吧。」

赫兹重重地叹了口气。

「……噫、噫、噫！」

「好了，不要一直哭个没完，快点上马。」

「可、可是屁股流血了……」

「那是你自作自受吧？区区疼痛，你就忍耐一下。」

「唔……噫噫噫噫噫噫噫！」

莫斯皮札少尉咬牙忍痛，跨上马背。

「身为将官，骑马是必备能力，所以你才会被士官瞧不起。你以前好像都是用权威来压迫部下，但是今后不可以再那么做了，懂吗？」

「……」

「喂，蕾法。架住莫斯皮札少尉。」

「是！是是是！我回答了！我刚才回答了。」

「太迟了。」

「怎、怎么这样……噫噫噫噫！」

牙影重重落在莫斯皮札少尉的臀部上，鲜血随即喷溅出来，顷刻将马鞍染成了深红色。

「唉，马都被你弄脏了。你待会儿得清洗干净才行。」

「噫……噫……噫……」

「喂，蕾法。架住莫斯皮札少尉。」

「噫！拜托饶了我吧！」

「只要你不回答，我就永远不放过你。」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嗯嗯嗯！」

鲜血再次喷溅。此刻的他已是脸色苍白，口中还吐出些许白沫。

「真教人遗憾，你居然连回答这件事都做不好。你既然是将官，就必须成为帝国军人的榜样。」

「那个……赫兹。」

蕾法战战兢兢地开口。

「什么事？」

「再这样打下去，莫斯皮札少尉有可能会没命……」

「无所谓。」！？

「噫……怎么这样……」

莫斯皮札少尉抽抽搭搭地哭丧着脸。

「连回答都不会的将官还不如没有。还有，软弱到连这点程度的拷问都撑不过去的军人也是。莫斯皮札少尉，你听好了，我说的话一点都不难。我只是要你确实回答而已。」

「是、是────！」

「那么，跨上马背吧。」

「是、是是是噫噫噫噫噫！」

莫斯皮札少尉哭着跨上染成鲜红色的马鞍。

「啊呜……啊呜呜呜呜呜……」

赫兹对着哭个不停的莫斯皮札少尉深深叹息。

「不要一直哭啦。这样就哭的话，你要怎么撑过之后的训练？」

「是、是────！」

「……唉。」

毫无战力。赫兹原本打算如果他是拥有优秀战斗力的军人，就要好好运用他，可是这下根本派不上任何用场。

「干脆杀了吧。」

「咦？」

「啊、啊啊，我只是在自言自语，你不要放在心上。」

「……！我超在意的！是骗人的吧？是在开玩笑吧？」

莫斯皮札少尉的表情惊恐而僵硬。

「你没听见我的话吗？我是在自言自语。就只是这样而已。」

「绝、绝对不可以那么做喔！因为我可是高阶贵族……高阶贵族？」

这时，莫斯皮札少尉的表情瞬间骤变。

「对喔，我记得你的确是高阶贵族。」

「……没错，就是这样。赫兹中尉，我记得你是平民出身对吧？」

「喂，蕾法，架住他。」！？

「嘎……放开我……啊呜呜呜呜呜呜呜……啊嘎啊咿咿！」

染血的碎肉从莫斯皮札少尉身上掉落。

「你这个人真是学不乖耶，我明明就要你『使用敬语』了。好吧，我就回答你的问题。我的确是平民出身没错。」

「呜呜……呜呜……您、您以为……自己可以……对身为……高阶贵族的我……做这种事吗？」

「可以。」

「……您难道不明白平民与高阶贵族的身分差异吗？」

「我当然明白。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这个男人真是莫名其妙，赫兹叹息着心想。可是莫斯皮札少尉的双眼却又重新充满着力量。

「你！你这家伙！身为平民却伤害了身为高阶贵族的我喔！根据帝国的法律，这可是必须处死的行为。」

「……！」

他态度嚣张地说完，赫兹忽然就止住了话，并且从额头流下一滴汗水。不仅如此，赫兹的表情还变得相当凝重。

「哇哈哈、哇哈哈哈、哇哈哈哈哈！你总算懂了吗？你终于明白啦？」

莫斯皮札少尉得意洋洋地大笑。

「……好可怕。」

「很可怕吧？毕竟是死刑嘛。可是一切已经太迟了。赫兹·海姆，你伤害了身为高阶贵族的我！现在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

「真的……真的太可怕了……你的学习能力竟然如此低落。」！？

「你、你说什么？」

「如果你没有隶属于军队，那么确实就如你所言，可是对军人而言，阶级就是一切。必须排除资历、男女、身分等所有的差异来思考。法律上也是这么记载。」

「……唔。」

「我明明五分钟前才这么教过你，你又忘了。你的无能程度实在令人不寒而栗。」

这代表赫兹先前所有的教诲都白费了。这对于最厌恶做白工，重视效率的赫兹而言，实在教人难以忍受。

他本来决定这辈子最多只在莫斯皮札少尉身上花费三十分钟的时间，但是现在看来可能需要一小时。

「你、你这家伙……就算在军中是如此，我的老家也不会坐视不管。这种事情一旦传出去，你肯定会被处以极刑！」

「……是这样吗？」

赫兹用锐利的眼神，直盯着爱耍威风的前上司双眼，彷佛要看透他心中所有弱点一般。

「怎、怎、怎样？」

「莫斯皮札少尉，你在家排行第五，想当然尔没有继承权。而且你虽然身为高阶贵族，却年过四十了还是个中尉。即使在社会上也一样被视为废物。」

「……唔。」

「你应该已经被老家放弃了吧？所以你的自我认同才会把重心放在『中尉』这个军人的阶级上。」

刚才莫斯皮札少尉像是突然想到似的提起高阶贵族的事情。其原因不只是因为他的记忆力很差。

而是那件事对他而言不重要，所以才会忘了。

「我猜，你恐怕是靠关系、走后门才通过将官考试吧。但是因为你没有最重要的实力，一直以来才会靠着对他人逞威风，谄媚上司来度过军旅生活……原来如此，只要这么想，就能一口气理解你的无能了。」

「……！」

「身为老家累赘的你不管再怎么抱怨，他们想必也不会听你说吧？」

「才、才没有那回事。」

「不对，还是应该说你们已经几乎断绝往来了？」

「我说了才没有那回事！你说这种话到底有什么根据！」

「因为有像你这样的家人，应该会觉得很丢脸吧？」

「……！」

「「「「……！」」」」

不只是莫斯皮札少尉，就连竖耳偷听的第八小队与蕾法都不由得咽了咽口水。我只不过是把所有人心里的想法说出来而已，这样有什么不对吗？

「如果要我拿出客观的证据，那就是你自从被分发到这里后，从来都没有回过老家。」

「你、你、你怎么会知道？」

莫斯皮札少尉的汗水如瀑布般喷发。

「你可能不晓得，规划部下的休假也是上司的工作。我本来想让因为没有长假而无法返乡的人优先放带薪假，结果没想到那人正是你……这实在是太讽刺了。」

「……唔。」

「总之，不管你要耍什么手段都无所谓，乖乖受罚吧。」

「啥？」

「首先是仗着自己的身分反抗上司，企图扰乱军队的风纪。杖刑十下。」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再来是不理会我多次警告，依旧不使用敬语。用平辈口气跟上司说话必须处以杖刑。总共是二十一下。」

「赫、赫兹，这样他真的会死掉。」

善良的蕾法从旁插嘴。

「你放心，每打三下我就会用魔法替他治疗。治好了再打，这样他就不会死了。」

「噫……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莫斯皮札少尉吓得急忙下跪道歉，然而赫兹完全不予理会。

「不过……这样也很浪费我的时间，还是交给第八小队的其他人好了。」

「是！」

全员的回应声前所未有地整齐。

「莫斯皮札少尉，听到了没有，就是这样回答啦。身为上司的你居然不懂，真是可耻。好了各位，要是有人手下留情，到时候我也会对那人施以杖刑。」

「是！」

第八小队的声音整齐划一到让人觉得舒畅的地步。

「每打三下就把他带到我的房间来。用绳子套住脖子拖过来就好。啊，小心别让血弄脏地毯了。」

「是！」

如今第八小队对赫兹已堪称是绝对服从。

「可、可是赫兹，即使身体没问题，最重要的精神也会撑不下去啊……」

「喔，你放心，我已经准备好『良药』了。好了，开始吧。」

「……！」

于是，莫斯皮札少尉的痛苦哀号就这么一直持续至深夜。

当天晚上，赫兹难得陷入了苦恼。他在自己的房间里一边翻阅调来的资料，一边喃喃自语。

「唔……不符合条件耶。」

「怎、怎么了？」

蕾法用讶异的眼神望向这边。我只是在烦恼而已，有必要那么惊讶吗？

「我也是跟平常人一样会烦恼的。」

「……你感觉只有大陆发生大战时才会烦恼。」

「并没有。我正在烦恼莫斯皮札少尉的事情。」

「你说那个对你怀恨在心的人啊。」

「咦，是这样吗？」

「……你居然这么没有自觉，真的很糟糕耶。」

就算被人这么说也是无可奈何。站在赫兹的立场，他始终认为自己是在帮助莫斯皮札少尉提升能力，并且认为对方应该感谢自己。

「算了。总之，我现在正在帮他找新工作。」

「……」

「……」

「咦？你要辞退他吗？」

「这个嘛，与其说辞退，我是希望他可以自己辞职。」

「希望……他毕竟是帝国军人，你一个中尉应该没有那种权限吧？」

「那个不重要啦。」

「那才是最重要的吧？」

「我也不是冷血的魔鬼。是因为他显然不适合当军人，我才会作此打算。」

花了整整十天却连马都骑不好的军人，不是缺乏才能就是不够努力。情况实在不太乐观。无论说多少次他都不改，而且每次都被迫殴打肮脏臀部的牙影也很可怜。

「我觉得一再责备逼迫在特定领域不具备能力的人不是件好事。话虽如此，继续让他这种税金小偷横行霸道下去，也不是我所乐见的。」

「……」

「况且，他应该也不希望被人称为『帝国的害虫』吧。」

「会那样叫他的只有赫兹你一人就是了。」

「哈哈！」

「……我并没有在讲笑话。」

「哎呀，离题了。所以说，关于他的新工作，你觉得当哪种奴隶比较好？」！？

「绝对不可以啦！怎、怎么可以劝他去当奴隶呢。」

「呃，可是从能力、人格和年龄来计算他未来的可能性，当奴隶是最理想的出路啊。」

奴隶也有各式各样的种类。除了一般的奴隶外，还有职业奴隶和高等奴隶。至于莫斯皮札少尉则是感觉「应该勉强可以成为高等奴隶」。

「他本人一定会断然拒绝的啦！他不可能会接受那种安排！」

「放心吧，我对奴隶很熟悉。你忘了吗？我养母以前非法仲介过奴隶。」

「……不要把这种事说得好像以前听过的小故事一样。」

学院时期，赫兹经常会像刚才那样随口提及，而当时她受过的惊吓可说不计其数。

「说到高等奴隶，主要都是由虽有魔力但能力低落的人担任。像是成为专门医治平民的魔医、在各省厅打杂等，是很适合会使用魔力的罪犯从事的职业。」

「罪、罪犯？」

「因为会用契约魔法加以束缚，避免当事人摆出蛮横的态度，所以应该不会闹出什么大问题。这么一来，他也能对社会有所贡献。」

莫斯皮札少尉最大的缺点，在于傲慢且腐败的性格。

简单来说，他是个自尊心极高，没办法乖乖听从他人指示的人。

通过将官考试这个过往的荣耀（很有可能是走后门），也助长了他骄傲自大的个性。可是似乎从那之后就不再努力，能力也比士官还要不如。

「他明明是只能听从他人指示的人，却想方设法要成为发号施令的人。这样非但对社会没有正向的帮助，对他本人也没有好处。既然如此，还不如用契约魔法束缚，半强迫地让他这辈子永远只能受人指挥比较好。」

赫兹的态度十分认真。

「……可是就如同我刚才一直提到的，他本人的意愿究竟如何？」

「这个嘛，我下次再找机会问他。」

「为、为什么这么随便带过？本人的意愿不是转职最大的重点吗？」

「呵……蕾法，你是才刚出社会第一年的菜鸟所以不懂，重点根本不在那里。」

「我跟你同期，所以你也是菜鸟吧？」

「……对喔。」

一不小心就会把转生前的岁数也算进去，是赫兹的坏习惯。

「可是我和你在能力上有落差，实际上存在着超过一百八十年的差距。也就是说，这是我成为社会人士的第一百八十年。」

「……莫斯皮札少尉会恨你，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又离题了。总之，转职最重要的是『适合与否』而非『本人的意愿』。」

不只是转职，这一点也能套用在其他方面。有工作代表对社会有所贡献。而无论本人的意愿如何，世人都是用做出多少功绩来评价你这个人。

既然如此，是否拥有更高的适配性显然才是最重要的事。

「莫斯皮札少尉的视野极度狭隘。另外，他也缺乏自省的气度，无法自我分析，因此必须由别人代为分析他的能力，对他的适性进行评估。」

「……而你的评估结果是当奴隶？」

「是高等的喔？」

「这、这样并不会让人觉得高兴好吗！我记得当初自己的出路也是像这样被决定的吧。」

「身为朋友，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

「……麻烦你不要用一副『不用谢我啦』的态度说这种话。」

虽然蕾法这么说，但赫兹实在不懂。这名女战士同样也是端看如何运用。毕竟有些长官很不讲理，专精武艺又心地善良的她很难在帝国爬上高位，因此需要有个能够理解她的人来带领她。

而赫兹非常确定那个人就是自己。

「辞去帝国军人的工作后成为高等奴隶受人豢养，对他而言是最好的出路。当然，我会尽己所能地帮忙，利用养母的门路替他寻找好主人。」

「……」

如果是受雇的专属魔医，待遇想必也会相对较好吧。

「唉……受雇军人真是难当，居然还要帮忙无能的部下找新工作。不过毕竟是工作，也只能认命了。」

「可、可是他是高阶贵族吧？有办法让那种人成为奴隶吗？」

「因为是自愿的，完全没问题。不过我也打算姑且要他写封信，告知老家『我有特殊癖好，所以想成为奴隶』。」

到时候老家应该会真的与他断绝关系。

「……我觉得他一定不会愿意。」

「哈哈！」

「你为什么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打哈哈啦！」

蕾法不知为何如此叹道。

隔天，双方在莫斯皮札前中尉的房间（现在是赫兹的房间）内进行面谈。赫兹仔细说明了他身为军人有多么缺乏能力。

「所以说，莫斯皮札少尉，我希望你能辞去帝国军人的工作。」

「太、太扯了……你以为这种事情会被允许吗？」

「你大概是一时心慌才会做出刚才的发言，我就不计较了，不过下次敢再不用敬语，我就要对你处以杖刑。」

「……！」

「你就是这样，无论我说多少遍就是不改。也许是你的自尊心与虚荣心使然，但那两者都是没必要的东西。」

「我、我对帝国军人这份工作感到自豪。」

「那份自豪已经因为你而蒙尘了啦。你的存在澈底弄脏了帝国军人的招牌。」

「……！」

不知道为什么，莫斯皮札少尉默默瞪向这边。这家伙真没礼貌。但是，罗伦佐上尉有嘱咐过要「手下留情」。

上情下达。也只能把这当成受雇军人的宿命，隐忍下来了。

「所以，我尽了一点微薄之力，帮你找了新工作。」

「……啥？」

莫斯皮札少尉眨眨眼睛，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羊皮纸。我可是帮你找了份相当不错的工作呢，赫兹洋洋得意地这么心想。

「依我看，还是当魔医的高等奴隶最好。因为如果是一般的奴隶，就无法发挥你少有的长处，也就是『拥有魔力』这一点。然后呢，其实我有找到不错的雇主……」

「这未免太过分了！」

「过分？」

说明到一半，莫斯皮札少尉突然拍桌怒吼。出乎意料的反应。而且对于他的指控，赫兹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高等奴隶是最最最下等的人在做的事情！竟然选择那种工作……您是故意找碴吗？」

「有什么办法，谁叫你就是最最最下等的人。」

「……！」

莫斯皮札少尉满脸错愕。我明明从刚才开始……不对，是从好几天前就一再说明，为什么还是不够呢？赫兹不禁叹息。

枉费我还稍微帮他抬高了身价（灌水）。

「你不懂得自我分析，年纪四十出头，不会马术，剑术很差，脑筋也不好。明明靠着不正当手段通过将官考试，却自称是菁英。凭着超高的自尊心到处逞威风，就连个性也很扭曲。这个世间可没有宽容到能够让那种糟糕透顶的人找到新工作。」

「唔……这样根本就是在霸凌！」

「霸凌？」

赫兹反问。

「就是啊。我承认中尉的能力确实很强，可是像您这样瞧不起能力差的人，完全就是霸凌的行为。」

「……原来如此。你只要遭到攻击就会马上扮演受害者啊。」

「咦？」

「你刚才说我很『过分』，但是对已故少尉、准尉做了『过分』事情的人不就是你吗？」

听了赫兹的回答，莫斯皮札少尉露出惊讶的表情。赫兹从房间的层架上，取出之前处死的乔莫士官长的日志。

「你觉得这是什么？」

「那、那是……」

「没有错，是你试图隐匿的『霸凌』的证据。总共八名少尉与准尉啊。真亏你竟然有办法持续到现在。」

「噫……」

语毕，只见莫斯皮札少尉的脸倏地变得苍白。多达十人离奇死亡，其中一半以上都是这个男人持续找新任少尉、准尉麻烦所造成的结果。

至于乔莫士官长只是被交代负责处理善后而已。

「不过嘛，我不想成为像你一样下贱的人，所以不会做出霸凌别人这种事。我是实际考核过你的能力、努力和功绩，才做出高等奴隶这个结论。别看我这样，我可是找了很久喔？」

「……那是不可能的。」

「就是有可能的喔？」

「噫！」

赫兹一把揪住莫斯皮札少尉的头发，瞪着他。

「给我清醒点，像你这种蛮横地贬低、逼死部下的人渣，一点都不适合当帝国将官。有句话说适才适所，但你连当高等奴隶都不配，你反倒应该感谢我才是。」

「……我、我不要当奴隶。」

「既然这样，那你想死吗？」

「噫、噫、噫！」

莫斯皮札少尉一边扯着自己已经稀疏的头发，一边哭泣。

「我虽然看在罗伦佐上尉的面子上放你一条生路，其实我本来打算一升上中尉，就要交出这份证据将你处死。因为像你这种用肮脏手段贬低部下的人渣没有存在的必要。」

莫斯皮札少尉会逼迫他认为优秀的少尉、准尉，进行异常的「训练」，然后吩咐士官长们对他们又踢又打地施加暴力。等到少尉、准尉们因此精神异常后，就将他们像坏掉的玩具一样处理掉。

（插图012）

莫斯皮札少尉放声大哭，不停磕头。

「我后悔了！还、还请您大发慈悲！」

「……你对那些向你恳求的少尉们做了什么？你有稍微对他们慈悲吗？」

「噫……我有对他们慈悲。没错，我有。虽然那本日志没有写到，不过我确实有那么做。」

「这里面的确没有写到。可是『乔莫士官长有说喔』，说你完全没有手软。」

「那、那个，我……」

「劝你不要说谎，因为我什么都知道。」

从前在西大陆学到的魔法，让赫兹有了能够听见死者说话的能力。他原本是想借此收集证据，找出能够将莫斯皮札少尉处死的弱点。但是当他听到乔莫士官长的尸体说出令人作呕的残酷内容，心情不由得大受影响。

从那一刻起，赫兹就决定要让他成为奴隶。

然而见到莫斯皮札少尉哭着不停磕头，过不了一会儿，赫兹也没耐心了，便对他问道：

「你无论如何都不想当奴隶吗？」

「是、是的！」

「那你想死吗？」

「我更不想死！」

「……既然这样，你就抱着必死决心好好训练。我只会评价你的能力和功绩。」

「遵、遵命！」

赫兹大力叹口气。居然连对这种人渣也得宽容以待，当军人究竟有多不自由啊。

「可是……老实说，我还是觉得当高等奴隶比较好。」

「不要！我不要当奴隶！」

「是专属的喔？」

「这样并不会让人觉得高兴！拜托饶了我吧！」

「……唔。」

真是浪费这难得的提议。赫兹很讨厌做白工，更何况他还特地为了莫斯皮札少尉去跟人周旋协调。

「我知道了啦。」

「那、那么……」

「不过，你要是敢再像现在这样稍微表现出干劲缺缺的态度，到时就给我立刻去当奴隶。」

「是！」

「我话先说在前头，到时你可不是当高等奴隶喔。拒绝了这一次，之后你就只能当普通奴隶了。」

「是！」

「……唉。」

赫兹看着表情开朗的莫斯皮札少尉，情不自禁地叹口气。

下午训练时，莫斯皮札少尉表现得相当认真努力（虽然完全是就他个人的标准而言）。不过这件事情一点都不重要。

赫兹只看了他大约两秒钟，就把视线转向他以外的第八小队。巴兹准尉的指挥果然非常精准到位。赫兹其实很想立刻将他升为少尉，然而士官最多就只能升为准尉。

「看来有必要修改法律了。」

赫兹这么喃喃自语。无能至极的莫斯皮札即使降级，最少也还有少尉的位子。可是准尉无论再优秀，这辈子最多也只能当到准尉。这样的现况，有可能会削弱他们积极努力的动力。

莫斯皮札少尉趁着训练空档，特地来到赫兹身边。

「呼……呼、呼～赫兹中尉，您觉得如何？」

「……」

他那副满头大汗还拼命想要求表现的模样，实在令人感到厌烦了。再说，都是因为他缺乏体力才会气喘吁吁，其他第八小队的士官轻轻松松就完成这套训练课表。

「巴兹准尉，等等我会把乔莫士官长的日志交给你。以后只要莫斯皮札少尉稍微偷懒，你就拿出这本日志在他面前晃一下，然后对他处以杖刑。」！？

「等等，赫兹中尉！」

「我才不相信你瞬间爆发的努力。我对你的评价只是从负一百，变成负九十九﹒九九九而已。凡事都需要累积，你就继续保持下去吧。」

「……！」

莫斯皮札少尉用不敢置信的表情看着赫兹。但是无所谓，反正赫兹也完全不信任他。

之后，赫兹到处巡视各小队，大致完成小队的战力分析。毕竟身处戒备国境的最前线，每支小队都具备无可挑剔的战力。

训练结束后，赫兹要求各小队的少尉、准尉制作并提交训练计画表。其中，只有一名马尔代准尉迟交报告。他的眼睛下方挂着浓浓的黑眼圈，难道是身体不舒服吗？

「……只有你一人迟交喔。」

「对、对不起！我熬夜赶工……但因为我是平民出身，经常会写错字和漏字，所以还需要进行修正。」

「什么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只要能读就可以了，借我看看。」

赫兹快速翻阅资料，同时用红笔修改错字和漏字。没多久，整份资料便成了满江红。

「你写得很不错啊，而且也有确实掌握队员的特性。以后就算稍微有错也没关系，记得务必要在期限之内提交。」

「知、知道了。可是您应该读得很辛苦吧？真是非常抱歉。」

「这个嘛，能够轻松阅读当然是再好不过，所以我姑且帮你修正了一番。不过，最重要的还是内容。如果会因为被那种附加的东西束缚住而脱离本质，那还不如保持现状。」

「……是！谢谢您。」

马尔代准尉深深地点头致意。

「嗯？我没有做什么值得你道谢的事情啊。」

「其实我以前老是被莫斯皮札少尉骂。还曾经因为有错字、漏字，被他说教超过两小时。」

「唉……我倒觉得各小队的资料都写得很有条理。」

那个无能的家伙居然连那种事情都可以浪费时间，如此心想的赫兹无奈地叹气。

「你帮我转告各小队的少尉、准尉，告诉他们资料只要可以读就好。稍微有一些错字、漏字也没关系，要他们把精力放在最重要的内容上。」

「我知道了！」

马尔代准尉带着欣喜的表情离开房间。

「……为什么我有错字、漏字，你就很严格地纠正我？」

在一旁聆听对话的雅恩不满地说。

「因为你的报告不用提醒就有内涵，要是没有错字、漏字就更好了。」

「什么嘛，只有对我一点都不温柔。」

「你在碎念什么啊？」

「你就不能用对部下十分之一的温柔来对待我吗？」

「温柔？我什么时候对部下温柔了？」

「就是刚才！」

「我并没有对他温柔。我只是对他做出合理的指示罢了。」

「那我也可以有错字、漏字吗？」

「不行。」

「哇～！为什么？」

见到少女嚷嚷着想要上前殴打自己，赫兹一面揪住她的衣领一面叹息。

「雅恩，你之后必须代替我制作资料，而我不希望错字、漏字影响到长官对我的评价。」

「你、你要叫我代笔吗？」

「因为我感觉你在文科领域的能力比我优秀。虽然我也有一定程度的能力，毕竟最终还是得靠品味取胜。」

在性格上，雅恩也不是属于战斗型。当然，如果她具备魔力，赫兹也会对她进行训练，不过她的本质天赋并不在那方面。赫兹也曾想过让她专精研究领域应该会很有趣。在研究过程中必须制作论文，因此有错字、漏字的话会很浪费时间。

「你懂吗？他们那些军人和你不一样。文官因为是以文书维生，许多人对于错字、漏字的要求很严格。所以有意识地避免错漏字的训练对你而言是必要的。」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赫兹大力地来回抚摸雅恩的脑袋。

「当然也有很多时候迅速比较重要。那时候我就不会挑剔错字和漏字。只要在必要时做必要的事情就好。因为你还做不到这一点，我才要特别提醒你，明白吗？」

「我、我听不懂啦！」

这么嚷嚷的雅恩回去教艾达二等兵库敏族的语言（而且比平常还要严格）。

隔天，赫兹的工作是到要塞周边的各个村庄巡视。过程中，他顺道来到第纳斯泰尔多村。他来这里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和南达卢谈生意。

「师父，我可以回孤儿院一趟吗？」

「先把生意谈完吧。」

「那我们快点把事情做完～」

雅恩雀跃地加快脚步。可能因为身体还是六岁的幼童，这名少女也有着相当幼稚的一面。

以年龄来说，也有不少人在这个岁数就已经离开父母身边去工作了。因为可能没办法在这座要塞长久居住下去，所以赫兹打算趁现在放任她做想做的事情。

一进到南达卢的商店，就能感受到里面闹哄哄的，充满活力。所有人都很忙碌，却感觉相当有效率。成功的生意人往往都是如此。

「哦，赫兹少尉……不对，应该是中尉才对。你看过清单了吗？」

「看过了，我要全部买下来。还有，你帮我把这个交给库敏族。」

说完，赫兹将好几张羊皮纸交给南达卢。

「这是什么？」

「或许可以称之为规格书？总之就是记录魔杖有何种效果、大小和形状如何，以及适合使用哪种魔法之类的。」

「这……可真是惊人啊。」

「我事先请雅恩统整了他们的特征，所以应该有大致符合他们的需求才对。」

缔结停战协定以来，赫兹便经常派雅恩去库敏族的聚落。表面上是以艾达二等兵的随行翻译身分前往，但由于他自己也已几乎精通库敏族的语言，于是雅恩便趁空闲时间进行统整，最后果然做出超乎预期的成果。

女王芭西亚似乎非常喜欢雅恩，甚至曾经透露有意收养她。当然，赫兹郑重拒绝了（虽然雅恩一直闹脾气，哭着说「我想当她的养女」）。

大致浏览过魔杖的规格书后，南达卢大大地点头。

（插图013）

「我知道了。我会交给他们。」

「如果他们觉得满意就卖给他们，但要是不满意的话，到时我想拿到黑市去卖。你有管道吗？」

「唔嗯，有是有，不过你会不会担心太多了啊？这是库敏族极度渴望得到的东西，所以只要价格不会太夸张，我想他们应该会愿意买。」

「放心吧，我没打算敲竹杠。不过，我也不打算压价求售。」

赫兹目前是打算以买价的一倍价格卖出。这个价格也包含了材料费，因此加工费实际上只占了一半。南达卢看过售价后立刻点头。

「……这个数字比我预设的卖价要便宜许多，如果是这样，我想他们应该会买。」

有南达卢这么挂保证，赫兹脸上浮现安心的神情。

「雅恩，你先去帮我向芭西亚女王报告一声。虽然宝珠已经被我买下，他们应该没有立场抱怨，不过要是流入黑市的话，到时还是有可能会失去信用。」

「我知道了，不过我想他们应该会买啦。」

「让他们知道我还有其他销售管道有其必要。这么一来，他们购买的机率就会上升，砍价的可能性也会减少。」

「虽然觉得是多虑了，好吧，我知道了。」

「南达卢，给你一成佣金可以吗？」

「可以。我还有其他赚钱管道，就算再给少一点也没关系就是了。」

「既然这样，我想再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

「因为从帝国那边筹措资金需要时间，我可以开支票给你吗？可以的话，我就再多加一成给你。」

「我是无所谓啦，不过这样好吗？」

「什么意思？」

「那个，这样说可能有失商人的颜面，不过我在想我会不会有点赚太多了。我也有在向库敏族收取佣金，而且制作用的材料也是由我承包，所以我的实际获利超过了四成。」

「这是应该的吧。」

南达卢几乎包办了所有事务、运输、买卖批发。况且他还承担了被强盗袭击的风险，所以赫兹并不打算压低价钱。

「呃，可是负责生产的你只有获利三成。如果跟你拿相同的报酬，我总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亏心事。」

「不过我觉得这样的做法很恰当。再说了，我也打算资金到手后就不再开支票。我认为借钱给别人的行为会产生相应报酬是理所当然的。」

反倒若是依赖双方的关系不把事情讲清楚，才会招致失败。如果想和对方维持对等的关系，就必须把钱的事情说清楚讲明白。

「既然你可以接受，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只不过如果是你的请求，就算稍微有点不合理我还是愿意接受，所以有事就尽管跟我说吧。」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赫兹用力握住南达卢伸出的手。南达卢是一名好商人。可以的话，赫兹想将他培育成掌控这一带的富商。

第一卷 第5章 迪欧尔多公国

迪欧尔多公国的阿尔盖德要塞，是一座难以攻破的堡垒。首先，四周围绕着魔法障壁，箭矢之类的投射武器完全不管用。

另外，堡垒的大门有名为「强铠兵」，穿戴全身盔甲的军团固守，阻挠正面进攻的敌人。

盔甲所使用的金属是只能在迪欧尔多公国采集到的玛多玛钢，拥有大陆排名第十的轻量性及排名第十五的强度。

「防守方面无可挑剔呢～」

这么嘀咕的人是迪欧尔多公国的吉萨尔将军。他搔了搔金色短发，在自己房内百无聊赖地打呵欠。

「拜托千万不要和帝国起冲突喔。」

如此劝谏他的人是近卫团长兰多布鲁。这名比二十八岁的吉萨尔年长约十岁的军人，用凌厉的眼神叮嘱他。

「可是这样的话，我根本没必要来这里啊。」

「有什么办法呢，谁叫您被贬到这里来。」

「没办法啊，我就是对那个无能的大臣很火大。」

大臣在战况正好的时候插嘴干涉，打算要缔结协定，惹得吉萨尔忍不住对大臣口出恶言，结果现在人就在这里了。

「啊啊，好无聊，不如干脆帝国打过来好了～」

「请不要说那种不吉利的话。」

这时，房间响起敲门声。

「吉萨尔将军，帝国的中尉传来通知，表示想要与您秘密会面。」

一听到这个消息，金色短发的青年立刻从座位上起身。

「是叛徒吗？」

「说不定是陷阱。」

「总之去看看吧。」

「将军，您要亲自出马吗？」

「因为继续待在这里也很无聊啊。」

「……！」

心想居然是为了那种理由，近卫团长不禁面露苦笑。

「对方现在人在哪里？」

「听说是在伽巴塔欧商会的商馆。」

「啊？那里不是帝国方面的军火商吗？」

「确实是这样没错。以陷阱来说，感觉似乎有些马虎。」

「……」

吉萨尔将军用手抵着下巴沉思。

「看来他们内部似乎发生了什么事……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请、请等一下，我再另外安排几个人随行。」

「现在这座要塞里有人能打赢我吗？」

「唔……话是这么说没错。」

吉萨尔将军的能力在整个迪欧尔多公国之中可说是出类拔萃。他现在只是还没有足够的战绩，但是兰多布鲁认为他在不久的将来必定会晋升成为大将军。

身为近卫团长，他对吉萨尔非常放心，不过吉萨尔总是把各种杂务丢给他处理，所以兰多布鲁的工作并不轻松。

三天后，吉萨尔一行抵达伽巴塔欧商会的商馆。由于这次是机密行动，护卫当然只有兰多布鲁及其他数人。

「让各位久等了。我马上为各位带路。」

在福态的商人引领下进入房间，只见一名看似神经质的军人已经坐在里面。

「我是隶属第二大队第四中队的莫斯皮札『中尉』。」

「我是将军吉萨尔。我没打算在此久待，麻烦你长话短说。」

「一个月后……『四伯』蜜雪儿的军队将在北方加鲁纳地区集合，目的是要攻陷阿尔盖德要塞。」

「……」

吉萨尔注视着莫斯皮札，仔细观察他的为人。假使他说的是真话，那问题就大了，但如果是谎言，就会变成随假情报起舞。

「你有什么证据？」

「这里有一份往来信件的抄本。」

交到吉萨尔手中的资料里，记载着详细的内部情报与相关人士的姓名。

「……知道了，我先和我方的情报部门讨论看看。不过，中尉应该是将官吧？你为什么要背叛帝国？」

就目前的战况来看，帝国方面占据上风。而且无论是国力、国家的等级、人才的素质，帝国都比迪欧尔多公国要高上好几级。看似神经质的男人顶着稀疏到很不自然的头发，一边啃着指甲一边像梦游症患者似的喃喃嘀咕：

「……名叫赫兹·海姆的新任少尉害我失去了一切。」

「少尉？」

「他不是普通的少尉。那家伙促使帝国和库敏族缔结停战协定。」

「……」

吉萨尔和兰多布鲁不由得面面相觑。一个少尉对军方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吗？之后，莫斯皮札又陆续拿出停战文件的抄本等作为证据的文件。

这很显然是造反行为。

尽管实际目睹后内心感到极度不快，有了这些资料，应该用不了多少时间就能完成整合性的确认。

「假设情报是真的，到时我会攻打帝国的要塞喔？你想要什么回报？」

「罗伦佐上尉……还有赫兹少尉的命。请务必杀了他们。」

「……我明白了。」

对方心里大概盘算着等到蜜雪儿抵达之后，便将要塞拿回去吧。但是吉萨尔可没打算就这么将领土拱手让人。

「那么，交涉就这么成立了。」

「好。」

莫斯皮札「中尉」笑了笑，吉萨尔也笑了。

之后过了几天，正当吉萨尔在自己房间的床上休息时，近卫团长兰多布鲁走了进来。

「经过查证，『四伯』蜜雪儿确实正朝着这边而来。另外，我们也接获商队在库敏族的领地与帝国之间频繁来往的报告。目前看来，他们双方已缔结停战协定一事确实不假。」

「那就这么决定了。马上召开紧急会议。你去把干部统统找来！」

吉萨尔从床上跳起来，清楚明快地下达指示，完全一扫先前懒散的态度。对这个男人而言，战场以外的一切都很无趣，唯有战斗才能令他热血沸腾。

三十分钟后，办公室里聚集了五名干部。在迪欧尔多公国里，每位将军手下都有各自的军团长。骑兵队的尼戴尔骑团长、强铠队的佐南铠团长、弓队的柯纳哈旺弓团长、步兵队的诺尤达塔步团长，以及整顿调度所有军务的近卫团长兰多布鲁。

「谢谢你们赶来。要打仗了。」

「……什么？」

佐南铠团长反问。

「我们要攻打帝国的要塞。你们立刻去进行准备。」

「在、在那之前！请先告诉我们事情怎么会又变成这样！」

虽然被以责备的口气追问，但吉萨尔丝毫不以为意。兰多布鲁急忙代为说明状况。

「抱歉，是我们解释得不够详细。」

「呃，这不应该由兰多布鲁近卫团长来道歉吧。」

「就是啊！你又没有错。」

「吉、吉萨尔将军！都是因为您没有仔细说明吧？」

「是这样吗？哇哈哈！」

见到吉萨尔豪迈地一笑置之，佐南铠团长叹了口气。兰多布鲁近卫团长和尼戴尔骑团长以外的三人，都对这名将军不是很了解。不过经过这一个月的相处，他们已经知道他的指示总是笼统草率又强硬。

「兰多布鲁，你去向本国要求调派五万兵力，并且把贝兹莱鲁大将军、伽纳多拉尔将军找来。」

「这么庞大的兵力……您说得可真简单啊。」

「我知道不简单。我是因为知道你办得到才说的。」

「唉……我明白了。」

贝兹莱鲁大将军是迪欧尔多公国最强的男人。以等级来说，蜜雪儿在他之上，但如果是防卫战便足以对抗。吉萨尔打算先攻陷帝国的堡垒，然后展开防卫战固守领土。

帝国的主力部队一个月后会抵达，从迪欧尔多公国的首都来到这里则要十几天。尽管起步晚了一些，还是有可能在地利之便下赶上。这么一来，即使是蜜雪儿想必也会放弃夺回要塞吧。吉萨尔是不折不扣的军人。他认为既然帝国那些家伙派出蜜雪儿应战，那么只要以超越对手的力量对抗就好。

「请问库敏族该如何处置？」

佐南铠团长如此问道。他主要负责应付周围的伏兵，因此非常在意总是敌对的他们的存在。

然而吉萨尔满不在乎地回答：

「派五千兵力应付就可以了。」

「那样够吗？」

「够。」

吉萨尔斩钉截铁地说。停战协定不是结盟，双方应该不会合作夹击我军。况且，库敏族终究是少数民族。只要没有事先准备，想必派不出超过万人的大军。

「我们要在十天内组成军队，全军出动攻下帝国的要塞。说着说着，我都热血沸腾起来了。」

「唔喔喔喔喔喔喔！让他们瞧瞧我们的厉害！」

对吉萨尔的话亢奋不已的人是尼戴尔骑团长。他是一名比吉萨尔更血气方刚的军人。他所率领的是骑兵队，因此无疑将成为战斗开始时的旗帜。

反观兰多布鲁近卫团长则是始终冷静沉着。他在一片火热沸腾的气氛中进行分析。

「不过，这下那名赫兹少尉的计策可说是澈底失败了。」

「他的做法确实很有趣。要是没有人密告的话，我们说不定早就被攻陷了。」

「不晓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天晓得。不过把他抓来瞧瞧应该也挺有意思的。」

「这样的话，我们与莫斯皮札的约定要怎么办？」

「像他那种背叛自己人的下贱家伙，我从一开始就不打算遵守与他的约定。」

吉萨尔是因为他是敌人才利用他，但若是我方有那种人，他大概会气到恶心反胃吧。

「对方有多少战力？」

「约莫三万。至于我方则是五万。」

「距离蜜雪儿来此会合剩下十天啊……没问题。对方甚至可能有人会叛变。」

吉萨尔已经根据之前的调查分析过了。敌方要塞中似乎有与首领盖德鲁上校不合的派系存在，而且另一个派系的势力较为强大，因此很难想像双方会在这种紧急事态下统一步调。

「……要派出一支大队作为先遣部队吗？」

「不，我要全军一起出动，将其击溃。邻近村庄也不用去理会。」

趁着自己人叛变，士气低落之际一口气收拾掉。

吉萨尔带着前所未有的闪亮眼神笑了。

◆

那则消息是在四天后传来。罗伦佐上尉从军令室快步返回，对赫兹说道：

「听说吉萨尔将军率领的大军正朝这座要塞前来。他们已经抵达嘉列斯托村附近了。」

「……消息来得真慢啊。」

「因为高层只顾着自己讨论，没有告知底下的人。可恶，真没出息！」

罗伦佐上尉用力捶打桌面。以这名个性敦厚的长官来说，这番发言相当粗暴。看来情况真的颇为危急。

「我军打算采取什么行动？」

「现在分成了撤退和抗战两派。」

「……我还以为他们会讨论要如何防守。」

看样子无论在哪里都有会扯后腿的人。有时自己人反而比敌人更为棘手。据说盖德鲁上校的敌对派系中的一人，巴洛撒古中校主张撤退。

「假使没有讨论出一个结果，最坏的情况巴洛撒古中校的派系有可能会撤兵。」

「不……我想无论再怎么说服对方，最后恐怕都会变成那样吧。」

巴洛撒古中校的目的恐怕是要让盖德鲁上校失势。一旦领头的换人，其他派系的首领便会接手。接下来，一切端看盖德鲁上校要不要撤退而定。现在恐怕已经可以将巴洛撒古中校的阵营视为准备好撤退了。

罗伦佐上尉大力叹息。

「盖德鲁上校不会撤退的。他不是一个会采用敌对派系的意见，改变自身想法的人。」

「既然如此，那就应该及早放弃巴洛撒古中校的阵营，准备应战才对。」

「可是这么一来就会有超过一半的士兵撤退，没办法守住要塞。」

「守得住。」

「对方可是还有吉萨尔将军在，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我没有说这是件简单的事。但是我会守住的。」

「……你有对策是吗？」

「是的。」

「我知道了。我现在要去军令室，你跟我来。」

「遵命。」

罗伦佐上尉和赫兹一同前往军令室。

敲门进入房间，在房内的是盖德鲁上校和与他同派系的席曼特少校、马卡札路上尉、布伊泽上尉、巴克纳塔上尉、哥札拉赛尔上尉。

他们一副已经澈底放弃的模样。盖德鲁上校自暴自弃地说：

「巴洛撒古中校的派系听说已经全军撤退了。」

「……盖德鲁上校，赫兹中尉好像有对策。」

罗伦佐上尉为了避免刺激干劲全无的盖德鲁上校，小心翼翼地回答。

「说来听听。」

「巴洛撒古中校等人已经离开其实是个好消息。因为如果一直依赖他们的战力，事情就不会有进展。」

「……」

「我的意见非常简单。只要打倒吉萨尔将军，对方的战线就会崩坏。」

听完赫兹的回答，盖德鲁上校用傻眼的表情没好气地说道：

「那算什么意见？你如果要像小孩子一样不切实际地幻想，就给我闪边去。既然巴洛撒古中校撤退了，我们已经没有能够打倒吉萨尔将军的战力，也没有人能够接近他。」

「办得到的人就在这里。」

「……你到底在开哪门子玩笑？」

盖德鲁上校露出不悦的神情，但赫兹毫不在意。

「我会打倒吉萨尔将军。」

「哈！区区中尉说什么大话！」

「我之所以是中尉，是因为才刚加入军队不久。就只是这样而已。军中的阶级与配给的宝珠品质成正比，但是并未反应我真实的作战能力。」

「……我跟你没有什么好说的！罗伦佐上尉，你为什么要带这种蠢蛋过来？」

「我认为应该试着相信他。赫兹中尉有单独与库敏族缔结停战协定的实绩。」

「那是因为他擅长交涉。应该就只是那样吧？」

「不，库敏族是重视武力的民族。是因为他展现了自己身为魔法师的实力，才成功缔结停战协定。」

「可是区区一名中尉……与将军交手？这要我怎么相信那种事……唔嗯。」

面对依旧犹豫不决的盖德鲁上校，赫兹深深叹息。他十分厌恶缺乏决断力的长官。巴洛撒古中校肯定也很讨厌这个男人不干不脆的个性。这个瞬间，他了解到腐败也在最前线的高层间蔓延扩大。

「请问上校，您认为魔法师的意义是什么？」

「这个嘛……就是操控魔法的人。」

「在我看来，魔法师是将不可能化为可能的人。比方说，单枪匹马地歼灭数万士兵，或是瞬间消灭比城堡还要巨大的魔兽……以及治愈绝对治不好的绝症。」

赫兹如此回答。

「……你说那些又能怎样？我可没时间听你讲那些荒诞无稽的空话。」

「比起争辩，结果更重要。反正现在也没得选择了不是吗？如果撤离这里，您将会失势。好一点的话，大概会被贬为荒凉地区的军政官吧。但无论如何，您都将被冠上胆小鬼的污名，一辈子回不去中央。」

「……」

军人要立下军功方能成为军人，赫兹如此劝说。无论面对何种强敌，如果不能勇敢夺得胜利，就没有存在的价值。可以是战略性撤退，但绝对不能因为心生胆怯而退缩。

「既然如此，还不如在我身上赌一把。看是要到死为止都被人指指点点，窝囊地活下去，还是在绝境中找到活路，立下大战功。您就只有这两种选择。」

「……唔唔，可是……」

赫兹将额头贴近依然犹豫不决的盖德鲁上校，用凌厉的眼神瞪着他。

「我的意思是，我会帮您实现愿望。」

「赫、赫、赫兹中尉，你太失礼了！」

一旁的席曼特少校愤怒叫喊，但是赫兹没有罢手。

「失礼？说出事实不是失礼的行为。再说了，要是之前早点发动攻势，现在至少不会被敌人攻进来。」

「……都怪你和库敏族缔结什么停战协定！」

在几乎额头碰额头的距离下，盖德鲁上校破口大骂，将这个状况全部怪罪到赫兹身上。可是赫兹依旧不为所动。说到底，这名上校也只有借着将危急状况怪罪于他人来保有自我的狭小气度。

「我只是提议而已，并且也有执行的方法，结果却被你们这些高层的错误决断毁了。在战场上犯错就等于死亡。你们的命运已经走到尽头。」

「……」

「不过，你们很幸运。只要将这场战争交给我处理，你们将会见到任谁都难以想像的大逆转。」

黑发青年以扭曲的表情笑道。

◆

赫兹中尉离开房间后，盖德鲁上校用力捶打桌面。

「什么跟什么……那家伙是什么玩意儿？」

「……」

「你倒是说句话啊，罗伦佐上尉！他那是什么态度？区区中尉竟敢拟定攸关要塞存亡的战略，这未免太离谱了！」

他会这么抓狂也是无可厚非。在这里的是他自己的派系──换言之就是盖德鲁上校的亲信们，而他在那样的众人面前，受到新任将官的威胁。周围的席曼特少校和其他上尉们，全都对赫兹那旁若无人的态度感到愕然。

可是，与他相处的时间比其他长官来得久的罗伦佐上尉平静地回答。

「……那就是赫兹·海姆。无论是敌是友，还是上司，即使要与所有高层为敌……即使是在皇帝陛下的面前，他也会贯彻自己的意志。他就是那样的一个人。」

「简、简直是大不敬！那根本称不上意志！就只是任性而已！」

「……」

罗伦佐上尉冷静地看着激动的盖德鲁上校。究竟该怎么安抚他呢？他想不出任何好点子。不过，让他理解赫兹中尉是赢得这场战争唯一的方法。唯有这一点他十分确定。

「……意志与任性。上校，您觉得这两者的差别是什么？」

「是什么？」

「前者是发自有能力者的野心。后者是无能力者所怀抱的不服输心态……我在见到他之后，有了这样的想法。」

「……你的意思是要我们照那个离谱家伙的话去做？」

「如今也不得不这么做吧。」

说不定我一直希望事情变成这样。罗伦佐上尉暗自这么心想。如果再继续争论要不要撤退，要塞转眼间就会被占领。既然如此，即使手段强硬，也必须迫使众人朝着准备抗战的方向前进。

这真是太讽刺了，他脸上不禁浮现自虐的笑意。

「我总算明白莫斯皮札少尉的心情了。」

「你、你这是在把我们和那个无能的家伙相提并论吗？我们可是帝国的高阶将官耶！」

席曼特少校代替盖德鲁上校激动反驳。他是这个派系的二号人物，可是却让人感觉都是因为他的实力不足，才会使得巴洛撒古中校的派系逐渐扩张。

「……看在赫兹·海姆这个男人眼里恐怕都是一样吧。因为明明肩负防卫要塞这项帝国的任务，我们却展开丑陋的派系斗争。」

「开什么玩笑！我们和那些家伙才不一样！他们是在扯我们的……扯帝国的后腿！」

「……」

不值得争论。罗伦佐上尉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无论如何，双方依旧是同一种人，他如此心想。说到底，盖德鲁上校并没有打算将派系统合为一，让所有人朝着同个方向前进。

他自始至终都将重心摆在强化自己的派系上，总是制造和巴洛撒古中校之间的对立。在组织之中，那是极度罪孽深重的行为。

总而言之，盖德鲁上校没有统领这座要塞的能力。专注于防御时倒还好，但是到了准备发动攻势时就会原形毕露。会在差异极大的正牌货面前，显露出自己的无能。

至少，赫兹吹起了风。吹起将因为这个不和谐音而陷入混乱的派系一分为二，并且强行带往一方的狂乱、猛烈、粗暴的暴风。

那是让他们明白自己有多无力，残酷的风暴。

「盖德鲁上校，我要暂时卸下上尉的职位，将权限让给赫兹中尉。」

「……你以为这种事情会被允许吗？」

「现在也只能这么做了。」

要赢得这场战争，非得有那个男人不可。明明所有人都明白这一点，大家却都不去面对那个事实。

唯独只有曾经亲眼目睹莫斯皮札少尉丑态的罗伦佐上尉不同。与其变成那种人，还不如将位子让给年纪和自己儿子差不多的人。

他的身后有上万名士兵。能够接受任谁都没有留意到的这个事实的人，就只有自己了。

「拜托您，盖德鲁上校。请允许我将上尉的权限让给赫兹中尉。」

「……不行！他没有率领大军的经验！不能交给那种新手！」

「不会有问题的。赫兹中尉深受部下们的信赖。」

原本是一群无赖的第八小队，如今已成为要塞最优秀的战士集团。第四中队也在转眼间变成令其他中队甘拜下风的存在。

这是为什么？

是因为赫兹只评价部下的能力与功绩。不带任何主观意识，也没有一丝顾虑，并且做出任谁都能正确理解的指示。那对于部下而言，是多么清楚明瞭又值得感谢啊。

那一点看似所有人都能做到，却又谁都模仿不来。

「……」

不久，盖德鲁上校放弃似的叹口气。简单来说，让别人去做决定，是这名上司唯一能做的事情。和赫兹中尉相比，他的能力差到让人产生这种想法，甚至让人开始不明白自己之前为何会想要拥戴这个男人。

「……不允许失败。要是战败了，我就将你们处死。」

「是。」

「这场战争结束后，我会将你们调职。你们以后别想再踏进这个地方。」

「知道了。」

一边回应，罗伦佐上尉一边心想。下次他们见到赫兹时，所有人恐怕都要在他身后跪拜吧。

脑海中浮现他们悲叹哭喊的景象。

「……罗伦佐上尉听令。我要将你的上尉权限转移给赫兹中尉。」

「遵命。」

罗伦佐上尉行了个礼，离开房间。

然后，沿着走廊而行的他，说出赫兹之前一副理所当然地吐露的话语。

「上情下达……啊……呵呵、呵呵呵呵……」

罗伦佐上尉情不自禁露出嘲讽的笑容。

◆

正当赫兹在自己房内摊开地图研究时，罗伦佐上尉走了进来。从他脸上不带一丝悲怆来看，这名上司想必带来了自己希望的东西。

「赫兹中尉，我要将上尉权限让给你。你要拯救这座要塞。」

「……遵命。」

「由于我也会接受你的指挥，请告诉我应该做些什么。」

「之后可以请您将我想出来的战术转告长官们吗？我希望您能帮忙与高层沟通协调。」

他们的自尊心应该不会允许自己听从赫兹的指示吧。但如果是罗伦佐上尉就可以接受。在协调能力这方面，赫兹承认他确实比自己优秀。

「真教人意外，我还以为你会说『给我使用敬语』呢。」

罗伦佐上尉如此笑道。根据其他人传来的报告，莫斯皮札少尉每天晚上都前往上尉的房间，哭诉自己「遭到残酷的对待」。

赫兹忍不住面露苦笑。

「我确实有强迫莫斯皮札少尉使用敬语。但是，敬意是从内心涌现的。还请您允许我私底下和之前一样，心怀敬意地对待您。」

「敬意？没想到居然会从你口中听到那个词，我真是愈来愈讶异了。我还以为自己只有『处事圆融』这一点比你优秀。」

「您就别戏弄我了。」

「哈哈！居然会被你这样说，我真是愈来愈感到意外了。」

「……罗伦佐上尉，您知道我对长官要求的条件是什么吗？」

「嗯？是身为军人的综合能力吗？」

「不是。」

「出色的决断力。」

赫兹左右摇头。

「宽恕部下的包容力……应该不是。」

「那当然。」

「……公平地评价能力与功绩。」

「那也是条件之一，但不是最重要的。那是事发之后才做的事情。」

「唔嗯，不知道呢。告诉我答案吧。」

「是坦然接受部下的意见，如果意见出色便予以采用。」

「……」

「指挥的人数愈多，自然就会有各式各样的意见出现。在那样的情况下，会有比自己更出色的意见存在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为了面子、自尊心、出人头地等因素而不采纳他人意见的人，我不会视为长官。」

「……」

「因此，无论是盖德鲁上校、巴洛撒古中校，还是其他墙头草，我都不把他们当成长官看待。不过嘛，我毕竟是受雇军人，所以表面上还是会对他们表示敬意就是了。」

「……我倒觉得你完全没有表示敬意。」

罗伦佐上尉叹口气耸了耸肩膀。

「那是我的不足之处，所以才想请罗伦佐上尉助我一臂之力。当然，您可以像之前一样不使用敬语没关系。况且我只打算视情况交换指挥权，自始至终都担任形式上的上尉。」

「……我有点分不清楚你说的是不是真心话呢。」

「当、当然是真心话啊。您究竟把我当成什么了？」

「哈哈！因为赫兹中尉很擅长说谎，而且我也不确定自己是否有那种能力。不过，能够被你这样的男人这么说，感觉挺不错的。」

「……您真是个古怪的人呢。」

「是吗？被你这么一说，我也开始觉得自己很奇怪了。」

「……」

「哈哈……不过，你果然比较擅长应付部下。我知道了，那就拜托你了。」

「请多指教。」

见到罗伦佐上尉伸手，赫兹也笑着握住他的手。

决定彼此的立场之后，接着两人开始在地图上摆放棋子，讨论战术。赫兹在这座要塞的四个方位各摆了一颗棋子。

「首先是部队配置。这次我们理所当然要打守城战。」

「这么保守啊。」

「对手有五万人，反观我方则因为其他派系的阵营撤离，只剩下一万五千多人。再加上第二大队的兵力也只有三千多人，因此打野战的胜算不高。」

「……」

「但如果是守城，这样的人数就有可能守得住。将各大队平均部署在东西南北，最后则由我迎战吉萨尔将军的部队。」

「对方可是大将军等级。再说他的部队之中还有名为近卫团长的强者。」

「正因为如此才要这么做。」

「……知道了。我想高层大概也不想与大将军率领的军队正面交战，所以这个提案应该会通过吧。」

但是高层可能会抱怨连连就是了──罗伦佐上尉又补上这一句。

「那么，到时向他们提议『将那份工作让给各位』如何？」

「我哪说得出口啊！你就是这个地方很糟糕。」

「唔嗯……我不懂耶。会抱怨不就代表觉得不满吗？可是他们既不提出替代方案，也不代为出战，我实在搞不懂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唉……果然应该由我负责沟通协调。」

罗伦佐上尉重重地叹息。

「你的计策就只有这样吗？」

「毕竟守城该做的事情就只有防卫。另外，我还要请罗伦佐上尉在我不在时帮忙指挥。」

「……不在时？」

「因为我是魔法师，我必须在你们承受攻击的同时，对敌人的战力进行一定程度的扰乱和削弱。」

「你想做什么？」

「……」

看样子，罗伦佐上尉果然还没有完全信任自己。不过这样就好。这位上司的优秀之处在于想法有弹性，绝对不会犯下盲目信赖他人的愚蠢错误，也因此很少会做出错误的判断。

「这个我之后会再陆续说明，倒是罗伦佐上尉的职责在那段时间相当复杂。不仅要戒护自己的部署，面对不知会从东西南北哪个方向现身的吉萨尔将军的猛攻，还得帮助其他大队撑下去才行。」

「……老实说，我没有信心能够办到。」

「迪欧尔多公国的骑兵很强，假设会被攻破，我想应该会从门开始吧。所以到时请尽管利用蕾法。」

「你是说你的护卫啊。可是应该寡不敌众吧？」

「您不需要担心，我正是为了这种时候才雇用她当护卫。只要在门快被攻破时派她上场，您将会看见有趣的事情喔。」

「……我知道了。」

「这场战争会在三天内决定胜负。」

赫兹这么说完，罗伦佐上尉瞪大双眼。

「你的意思是要打超短期决战？」

「不是大获全胜就是惨败。大概就只会有这两条路吧。」

「……也有可能惨败啊。」

「战场上没有绝对，这是有可能发生的未来。」

「你还真没信心。」

「我是说任何情况都有可能发生。」

「我会向神祈祷不要发生那种事情。」

「……总之，第一天必须尽全力做好眼前的防卫工作才行。」

赫兹淡淡地回答。

第一卷 第6章 开战

开战当天。这一天是近来难得的好天气。赫兹部署的位置是中央门。门前部署了两千名士兵，城郭内则部署了一千名士兵。

黑发青年从城郭环视敌军。

在眼前的是超过万人的大军。从前他总是独自与敌人对峙，但是凭他「现在的实力」，那么做恐怕非常困难吧。因此若是不出动军队，这场战争便会战败。

从整体的状况来看，迪欧尔多公国无疑极具优势。不仅兵力差距超过三倍，双方的士气更是相差悬殊。敌方一同发出怒吼，凭借气势恫吓我方。

赫兹骑马巡视，环顾我方的士兵们。只见所有人都神情恍惚，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

帝国的士兵们已经放弃了。几乎所有士兵都无精打采地低着头。甚至有人瘫坐在地上，觉得自己必死无疑。

「……」

赫兹继续四处巡视，发现唯有一支部队的士气异常高昂。

是第八小队。

「啊，赫兹中尉！您辛苦了！」

巴兹准尉一行礼，第八小队所有人也跟着敬礼。

「……看来你们并没有感到绝望。」

「那当然！因为有赫兹中尉带领着我们。」

巴兹准尉语气坚定地回答。

「对手可是五万大军喔？」

「没有问题！」

「是这片大陆上声名远播的吉萨尔将军。」

「赫兹中尉一定能打赢他！」

「……我没办法让所有人都活下来。」

「我们是军人！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况且中尉也说过『要杀人就要有被人杀死的觉悟』！」

「……」

赫兹不发一语地离去。

然后。

面对迪欧尔多公国的大军，他站在城郭之上，再次环视四周。在他眼前的，是依旧无精打采的帝国军人们。

「真是的……军人真难当啊。」

如此叹道后，赫兹闭上眼睛开口：

「帝国军人啊，你们有听见吗？」

讶异的士兵们纷纷交头接耳。

「不用惊讶，我是第二大队的赫兹上尉。我现在是利用魔杖，让所有人都听得见我说话。」

声音也传进了盖德鲁上校、罗伦佐上尉及其他长官耳里，每个人都露出吃惊的表情，面面相觑。他们恐怕没见过也没听说过这样的魔杖吧。

「我只想说一件事。三天。三天后的正午，当太阳升到最高时，这场战争将会分出胜负。无论是胜利，抑或是败北。」

听了那句话，所有人屏气凝神，沉默不语。

「身为士官的各位没办法按照自己的意愿决定分发单位。因此，可能会有人对于分发来这里感到绝望。」

听到那句话，士官们纷纷低头。

「临阵脱逃是死刑。但是，如今在眼前的是五万大军。指挥官还是那位著名的雷鸣将军。」

那句话让士官们面露绝望的表情。

「你们只剩下两个选择。一是临阵逃脱，落得被处死的下场……二是相信我的话，在这座要塞里撑过三天。」

士官们听了全都面面相觑。

「即使选择后者作战，该死的时候还是会死。这是无可避免的事实。」

众人脸上交织着困惑与决心。那显示他们的心产生了动摇，而并非只有绝望而已。

赫兹让士官们看见希望。

「但是我答应你们，我一定会让你们一半的人活下来。」

那道在脑中响起的说话声，令士官们不由得抬头。

「我会打倒吉萨尔将军，击退五万大军，让你们一半的人存活，摆脱这个令人绝望的战况。」

语气中没有迷惘，有的只是绝对的自信。能够看见赫兹的人不多，但是那些人全都为其巨大的存在感振奋不已。并且那股振奋的情绪如涟漪一般不断地向外扩散。

「所以，三天就好。这是一场超短期的守城战。拼命挣扎，不畏惧死亡地迎战吧。身后没有活路。想要活下来就只能往前。」

带着希望的议论声因为那句话开始零星涌现。

「相信平日严苛的训练，相信自己千锤百炼的身体，相信……和自己共赴战场的同伴吧。」

巨大的欢呼声顿时响起。

「上情下达。相信长官的指示将自己托付出去，并且绝对要不慌不忙地行动。只要照平常那样全力以赴，就没有打不赢的战争。」

之后欢呼声变成了低吼。

赫兹背对他们，放声大喊：

「全军齐声高呼吧！」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足以撼动地面的怒吼声响彻敌营。赫兹在自身后传来的怒吼声中微微叹息，反观蕾法则露出一脸觉得很稀奇的表情。

「难得你会这样大声疾呼耶。」

「因为必须提升士气啊。罗伦佐上尉以外的长官都不值得信任。」

「唉……亏你刚才还那么激昂地演说。」

「有些人我不是很希望他们死去，所以才会做出和个性不符的事情。」

赫兹这么回答，一边想起第八小队。蕾法看着他的背影，面露微笑。

「你这个人真不坦白。」

「……那么，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咦？等、等等！你要去哪里？」

眼见指挥官突然就要离开，蕾法急忙追问。

「有了这么高昂的士气，就算指挥官再没用，想必也能撑过第一天。既然这样，我要去做只有我能办到的事情。」

「怎么这样！那第二大队呢？谁来指挥他们？」

「去拜托罗伦佐上尉。」

「你抢了上尉的权限又要突然搞消失？」

「我是用上尉的权限授权他指挥，所以不会有问题。」

「我倒觉得问题多得是！你要我去跟他说？」

「你放心，罗伦佐上尉是个想法灵活有弹性的上司。」

「……我真同情被你信任的他。」

不理会蕾法的叹息，赫兹迳自走下城郭，没多久便消失无踪。

◆

开战第一天。吉萨尔将部队部署在东南西北四个方位，自己的军队则从中央门开始进军。他依照常规各分派约一万名士兵，打算凭人数来压制对手。

在他眼前，大批士兵已迫不及待地准备出发。

「这场战争的意义非凡！过去帝国让我们尝遍了辛酸苦楚，如今洗刷耻辱的时候到了！」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吉萨尔大声疾呼，士兵们热烈呼应。正当感受到高昂士气的他准备接着发布突击的信号时。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异常巨大的怒吼声从帝国那边传来，撼动了大地。

「……士气怎么会如此高昂？」

吉萨尔不禁低喃。通常已经被逼入绝境的人们，几乎都会丧失战意。除非是具备相当实力的大指挥官，否则不可能在绝境中找到活路。

然而帝国军却齐声怒吼，声音中充满了无比高昂的干劲。兰多布鲁近卫团长也察觉到那股异样感，开口询问：

「要打长期战吗？」

「……不，我们要速战速决，从一开始就全力猛攻。」

「还请您三思，现在不是应该先削弱敌人的士气吗？」

「如果削弱不了呢？」

「……」

「我方没有多余的时间，而且也没有完全掌握敌人的情报。」

「您的意思是他们在等待什么吗？」

「……」

恐怕是在等待「四伯」蜜雪儿吧。那位军神总是能够翻转劣势，在战争中夺得胜利。我方开始进攻的消息一出，她很可能会立刻快马加鞭，比预期的时间提早抵达。他们是抱着对蜜雪儿即将来援的期待竭尽力气，吉萨尔是这么推测的。

当然说实话，身为一名军人，他确实很想和蜜雪儿交手看看。可是那么做，无疑会对迪欧尔多公国带来坏处。

「既然对方靠着『忍耐』找到了胜算，半吊子的攻势只会造成反效果。因此，我们必须使尽全力将敌人澈底击溃。」

「……遵命。」

吉萨尔将军举手，下令士兵们进军。

首先，弓兵射出了箭矢，接着步兵开始爬上城郭。可是帝国士兵也不服输地射出箭矢，阻挡进攻。双方直到正午之前，始终处于战况激烈的胶着状态。

「真是一群好士兵。」

没有随那股异常火热的气氛起舞，而是冷静听从指挥系统的指令。那是严格训练的成果，完全不负以辽阔领土自豪的帝国之名。

不过就士兵的熟练度而言，我方也同样不落人后。迪欧尔多公国的平均实力或许远远不及帝国的军人们，但只要专精单一兵种便能胜过他们。

骑兵队的尼戴尔骑团长、强铠队的佐南铠团长、弓队的柯纳哈旺弓团长、步兵队的诺尤达塔步团长，他们分别都针对擅长的兵种不断进行训练。

「……」

尽管如此，战况依旧处于劣势。对方的士气果然很高昂。

「要派出团长吗？」

「……不，现在还太早了。」

魔法师之间的一对一单挑，在战场上确实能够大大地逆转士气，可是帝国方的将官之中存在着未知的人物。

「我记得那个皮札什么的……中尉好像说过那人名叫赫兹·海姆？」

明明只是个少尉，却与战斗民族库敏族缔结了停战协定。那是极其困难的一件事。帝国与库敏族之间至今不知流了多少血，从那段历史来看，即使双方在谈判桌上互相厮杀也不足为奇。

况且，对方还是被誉为「蓝色女王」的芭西亚。尽管是少数民族的首领，迪欧尔多公国却传言她可能拥有将军等级的个人实力。

另外，库敏族有很强的认同强者的倾向。因此可以轻易想像双方在签订停战协定时，曾经为了试探对方有多少实力而动武。然而那个名叫赫兹的人却活下来了。

「战场上有醒目的魔法师吗？」

「虽然不是魔法师，罗伦佐上尉身旁的战士相当异常。」

「异常？」

吉萨尔朝那个方向望去，便见到一名女战士用大弓接连射穿士兵们。

「那个臂力确实很有威胁性。罗伦佐上尉是在哪里获得那样的人才啊？」

迪欧尔多公国也已经得知他有多优秀。他不仅是出色的指挥官，而且还很有人望。像他那样的上司往往都会吸引有能力的部下效忠。

夕阳西下，各团开始收兵之际，一名士兵气喘吁吁，神色仓皇地跑过来。

「怎么了？」

「呼……呼……柯纳哈旺弓团长……战死了。」

「什么﹗」

吉萨尔不禁愕然。当然，战争中必定会有人死去，而且愈是勇猛的人就会愈早丧命。可是柯纳哈旺弓团长是征战沙场超过三十年的强者，不是会不小心和敌人拉近距离的战士。

「这是怎么回事？」

「听他身旁的人说『柯纳哈旺弓团长的脑袋突然就掉到地上了』。」

「……是暗杀啊。」

吉萨尔面露不甘心的表情，咬紧牙根。

「告诉所有团长留意周遭。」

「是！」

可是这下不妙了。柯纳哈旺弓团长是打攻城战时不可或缺的弓箭高手，而那样的他遭人锁定。

「不是魔法师的柯纳哈旺弓团长对魔法的耐性很低。对方大概是看准了这一点动手吧。」

「可、可是究竟是怎么办到的？他的周围只有自己人啊。」

「……对方恐怕是独自潜入吧。」

「您的意思是我方没有人察觉吗？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

「尽管让人难以置信，如今也只能这么想了。」

根据吉萨尔的推测，赫兹·海姆恐怕是暗杀系的魔法师。比方说，他有可能使用了能够从背后无声无息地接近的魔法。

「……不过，这也是一个好消息。」

「啊？」

「既然是优秀的刺客，就表示他不是什么出色的军人。」

换言之，他不适合从事战争这类集团战。况且，就凭专精暗杀的技能不可能打倒其他团长。

「原来如此。那也就是说『赫兹·海姆没什么了不起』吧。」

「明天开始，我会让各部队的团长发动攻势。现在就先暂时撤退，重新整队。」

「那么我去转告各团长。」

「麻烦你了。」

当天晚上，迪欧尔多公国的各团长齐聚一堂。所有人似乎都因为柯纳哈旺弓团长的死而受到不小的打击。

「我有听到消息，但是到现在还是不敢相信如此优秀的战士会这样轻易死去。」

「对方是优秀的刺客，你们也要多多留意周遭。」

「是！」

「尼戴尔骑团长，明天要请你尽情发挥了。」

「请尽管交给我，我早就迫不及待了。」

「目标是攻破西门。你要驱逐门前的士兵，利用诺尤达塔步团长的魔法一口气将门打开。」

「可是让两个团集中进攻，对方会不会也集中加强防备啊？」

「这一点你不用担心，因为明天开始我也会站上前线。」

「哦哦，我们可以久违地目睹雷鸣将军驰骋沙场了吗？」

佐南铠团长兴奋开口。

「只要我出马，敌人就会被吸引到我这边。但是，我们的重点始终都是中央。兰多布鲁近卫团长，你要在后方待命，代替我指挥全体。」

「可是我必须保护将军才行。」

「你不要想偷懒啊。保护我应该是整片大陆上数一数二轻松的工作吧。」

吉萨尔的玩笑话逗得所有人不禁发笑。

「这倒是。保护远比我们强大的将军，简直就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既然这样，干脆就让他去保护小孩子算了。」

见到众人纷纷开起玩笑，兰多布鲁露出不高兴的表情。

「我知道了啦。不过，吉萨尔将军，请您千万不要大意。毕竟尤其是那个名叫赫兹·海姆的男人，我们尚未掌握他的能力全貌。」

「兰多布鲁不要那么爱操心啦。不过，我不会输喔。这里的团长们也是。」

吉萨尔语气笃定地说道。柯纳哈旺弓团长想必死得很不甘吧。

他虽然是平民出身，却是一名优秀的军人。总在紧要关头取得战果，让部下们团结一心。

「好了，严肃的话题就到此为止。我们来喝一杯，当作为柯纳哈旺弓团长饯行。」

吉萨尔将军叫人拿来杯子和葡萄酒，为在场所有人斟酒后朝着天空干杯。

◆

赫兹返回罗伦佐上尉身边时已是夕阳西下。

「你做得太好了。暗杀柯纳哈旺弓团长的人是你吧？」

「我虽然不希望杀了人却得不到战果，为了获胜也只好这么做。」

赫兹淡淡地回答。为了避免原本就稀少的兵力被敌人以弓箭削弱，一开始就必须将那个人才消灭不可。

「不过，真亏你居然有办法潜进去。」

「在战场上只能透过旗帜和服装来辨别敌我。再加上，为了让弓箭瞄准目标，必须全神贯注在一点上，所以我才有机会成功。」

「可是，柯纳哈旺弓团长虽然不会使用魔法，却也是相当厉害的士兵。」

「由于我方的士气高昂，对方为了重振声势也只能专注地射箭。再来靠的就是不怯懦的胆识与平常心了。」

「……在敌人环伺的情况下还能做到那一点，你真是太异常了。还有将一切都算计进去这一点也是。」

罗伦佐上尉面露苦笑。

「话虽如此，明天对方也会正式发动攻势。吉萨尔将军想必也会采取行动吧。」

「……这么说来，你明天要上场与他对峙？」

「不，我明天不会去。」

「为什么？」

这座要塞里，没有能够与吉萨尔将军的猛攻对峙的战力。这一点赫兹自己应该很清楚才对。

可是，赫兹却语气淡然地说出理由。

「因为那完全是声东击西之计。门不会因为将军单独采取行动而被攻破，所以我得去粉碎对方真正的计谋。」

「可、可是这样的话，谁要来与吉萨尔将军对峙？」

「席曼特少校、马卡札路上尉和布伊泽上尉。请他们三人设法撑过去。」

「……要是这样还是不行呢？」

一旦所有指挥官都殉职，那道门的士气便会陷入毁灭状态。吉萨尔将军的军队中确实没有破门的特殊部队，但可以预料届时敌人将爬上围墙进到城内。只要士兵们逃亡了，就有可能发生那种状况。

「罗伦佐上尉，请您视情况派出蕾法。」

「你的意思是她打得赢吉萨尔将军？」

「不，我想她应该赢不了。」

「既然如此，那不是白白送死吗？」

「没问题的，她虽然打不赢但也不会输。再说了，蕾法的对手是整支军队。」

「整支……军队？」

「因为很难用言语解释，之后到战场上就会明白了。」

赫兹留下这句话便离开，前去确认各部队的状况。损失的兵力约莫两成，比预期要来得少。这是令人开心的误算。

「巴兹准尉。」

「是！」

「你去把明天有可能无法作战的重伤患者聚集到一个地方。」

「……您该不会要用魔法治疗他们吧？」

「我方的士兵人数不足，有必要尽可能让士兵站上战场。」

「可、可是那样赫兹中尉的魔力会……」

「没问题，我会预留明天和后天的魔力。」

「……但是，赫兹中尉应该也很累吧？我听雅恩说，您昨天也为了拟定作战计画几乎没阖眼。」

「那是当然的。因为我是上司，有责任和义务比士官更尽心尽力。」

「……」

「嗯？怎么了？」

「我这辈子活到现在，还是第一次听到那种话。」

「真教人感叹啊。既然领的薪资比较多，这么做也是应该的吧。」

「可是，出人头地不就代表功绩受人认可吗？」

「如果是这样，那给予奖赏就好了啊。我认为军人的出人头地，是当自己被认同有资格指挥更多人的时候。」

「……」

「偶尔有些长官会将『摆架子命令他人』误以为是指挥，但那些人要不是没能力，就是不够努力。这种时候，只要让更上面的长官看见那人的丑态就好。」

「您、您还是一样随口就说出可怕的话耶。」

「这是我对你的建议。毕竟我不会永远待在这里。」

「……」

巴兹准尉的表情瞬间扭曲，但是赫兹并不在意。因为他对于部下如何看待自己不感兴趣。

「离题了。总之，我看不起那种一文不值的上司。那种人不会有人愿意追随。既然没人要追随，自然也就无法指挥。所以我身为你们的上司，这么做是理所当然的。」

「赫兹中尉，我很仰慕您。」

「不需要仰慕我，你只要做好身为部下该做的事情就好。还有，你同时也要对部下做好该做的事情。这么一来，军队必定会变得强大。」

「是。不过我还是很仰慕您。那种想法在现实中很难做到，所以我非常尊敬毫不犹豫身体力行的赫兹中尉。」

「……那就随便你吧。」

「是！我会的。」

巴兹准尉精神饱满地回答后便转身离去。

第二天早上，吉萨尔将军率领的军队朝着西门进军的消息传来。另一方面，骑兵队正朝着中央门进军。

帝国按照作战计画，派出席曼特少校、马卡札路上尉、布伊泽上尉这三人前往西门。

「罗伦佐上尉和蕾法，你们也去支援。」

「这、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在赫兹等人所在的中央门这里，尼戴尔骑团长率领的骑兵队正大显身手，驱逐门前的帝国士兵。诺尤达塔步团长率领的步兵队则在后方一边冥想，一边蓄积魔力。

「……敌人确实比预期中要强。」

团长等级相当于帝国的上尉等级，然而尼戴尔骑团长的实力显然还要更高，看起来应该至少有少校等级的实力。

「但是没有问题。先不管那个了，蕾法，西门就拜托你了。」

「知道了！交给我吧。」

蕾法拍了拍自己丰满的胸部，和罗伦佐上尉一同奔跑离开。目送两人离去后，赫兹从城郭上面望着发动猛攻的骑兵团。

「好了，我也采取行动吧。」

赫兹喃喃自语后纵身一跃，手里还握着魔杖「浮羽」。这根魔杖能够让自身体重化为零，因此可以朝跳跃的方向飘浮。

紧接着。

他朝骑兵团挥动另一根魔杖。

「唔啊……」

敌团的马腿顿时凹折，骑兵也失去平衡，整张脸埋进鬃毛里。

「唔！放箭。」

尼戴尔团长将武器换成弓箭，朝赫兹发射，然而并未命中。

因为每当赫兹挥动魔杖，射出的箭便会掉落在地。

「趁现在，突击！」

巴兹准尉率领的第八小队回应呼声，开始突击。步兵们依序驱逐失足落马的骑兵团。第二大队也呼应他们，紧接着发动突击。

另一方面，赫兹则是降落在尼戴尔骑团长的正前方。

「居然用双手操控魔杖，你可真是灵活。」

「这对我来说是很正常的事情，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一根是飞天魔杖，另一根是操纵风的魔杖啊。」

「不对。这是让自身体重化为乌有的魔杖，然后这是对特定范围施加重力的魔杖。」

地负。其作用范围约为三十公尺见方，威力为三倍。由于宝珠的等级为十，这样的表现差不多就是极限了。

不过也足以让马腿凹折，使人落马。

「……重力？」

「那是存在于世上……算了，将死之人没必要知道那么多。」

「……你就是赫兹·海姆吗？」

「是啊。你输了之后如果向帝国投降，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喔？」

「开什么玩笑，我为什么非得向只有这点实力的你投降不可？」

「……这么说来，如果我的实力远远在你之上，你就愿意投降吗？」

「不可能。我已经发誓要对迪欧尔多公国效忠了。」

「真可惜，优秀的魔法师很有用处呢。既然如此，我只好取你的人头了。」

赫兹用锐利的目光注视着尼戴尔骑团长。

「……我想问你一件事。」

「嗯？请说？」

「是你杀死柯纳哈旺弓团长的吗？」

「是啊。因为优秀的弓团长会打乱战列，很碍事，于是我就杀掉他了。」

「……另一个。」

「嗯？」

「我找到另一个杀死你的理由了。他是我的好朋友。」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赫兹不以为意地回答，然后摆出备战架式。

「……！」

下个瞬间，尼戴尔骑团长忍不住问道：

「那、那是什么？」

赫兹的身后有八根魔杖，而且全都飘浮在半空中。

「看来操控多根魔杖的魔法师在大陆上果然很少见。」

赫兹将地负一扔，握住别根魔杖。

「唔……」

尼戴尔骑团长举起魔杖。

可是赫兹却早已轻轻一跃，飞上高空。只要利用「浮羽」的效果──跳跃力，便能轻易办到这一点。

紧接着。

赫兹掷出前端尖锐如鱼叉的魔杖。那根魔杖高速飞翔插入地面后，转眼就将周围一带的骑兵全数消灭。强大的威力令尼戴尔骑团长为之愕然。

「抱歉啊，为了牵制周围其他人只好这么做。」

「……！骑兵团不要出手！还有，快点回收那根魔杖。」

「放心吧，红莲是专精单发攻击的魔杖。因为一天只能用一次，我不会为了在这场战斗中使用，特地去拿回来。」

「……你的意思是，你不用那根魔杖和我交战？」

「难得实战，我想要多方尝试。」

赫兹露出无畏的笑容。

他让八种魔杖在背后现身。那是他使用能够让物体隐形的魔杖「幻透」，以及能够自由移动物质的魔杖「念导」的结果。

另一方面，尼戴尔骑团长也挥动自己的魔杖。只见剑和矛纷纷从死亡士兵们的身旁浮起，袭向飘浮在空中的赫兹。

「是念导的加强版啊，真是厉害。」

一边这么说，赫兹将新的魔杖握在手中。他挥动那根扇状的魔杖后，随即从该处降落至地面。赫兹称这根魔杖为「风鸣」。

「居然能够自在飞翔……你是怪物吗？」

「要是能够办到，我就不用这么辛苦了。这是下苦功与改善的结晶啦。」

赫兹坦诚回答。飞天能力是他特别想拥有的能力，可惜愿望无法达成。这是因为宝珠的品质不佳，无法制造出足以将自身抬起的浮力。

于是，赫兹想到让自己的体重化为零，然后利用跳跃力或这个风鸣所产生的风来移动。

接着。

赫兹降落在地面上后再次挥动风鸣，将大量的剑和矛一起吹散。

「还可以这样使用，很方便吧？」

「……既然如此！」

尼戴尔骑团长大声一喊，大岩石随即浮上空中，朝这边袭来。

「原来如此。单凭风鸣确实无法应付那个。」

赫兹用另一只手握住别根魔杖。那根魔杖的形状有如镰刀，大小则和矛差不多。他朝大岩石挥动魔杖后，大岩石立刻裂成两半。

「什……什么！」

「这是专精斩断物质的魔杖，名叫钢斩。因为就连钢铁也能像切布丁一样切开，非常好用喔。」

「……唔！」

「好了，要是你已经没招的话，那我要结束这场战斗了。」

「……诺、诺尤达塔步团长，我一人应付不来！快来帮忙！」

尼戴尔骑团长移开视线的瞬间，赫兹立即释出数量多达上百的冰之圆轮。他的右腿、右臂转眼间四散。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战场上分心看别的地方实在很不应该喔。那样简直就像在说快来杀我一样。」

赫兹手里早已握住别根魔杖。那是他从之前交手过的库敏族寇萨克手中抢来的魔杖「冰圆」，也是他手边唯一使用等级七宝珠的魔杖。在他亲手改造之下，如今这根魔杖可以制造出众多圆轮，而不是只有一个。

「这根魔杖虽然构造单纯，效果却很好。尤其是在想要一次屠杀许多人的时候。」

「……诺尤达塔步团长！」

在尼戴尔骑团长视线前方的，是惨遭圆轮攻击，变得支离破碎的步兵团士兵们。诺尤达塔步团长的脑袋也滚落在地，死状凄惨。

「真可惜，枉费我还期待他会做出何种反击……这下就不晓得他的魔杖有何能力。算了，之后再分析好了。」

「可恶，世上竟然有像你这样的怪物存在。」

死亡已是必然。但即使失去半个身体，尼戴尔骑团长依旧气势凛然。

「我觉得就凭这点程度，没有必要冠上那么夸张的称号啦。」

「然而，你是赢不了吉萨尔将军的。」

「……哦，他真有那么强吗？」

「很强。是我至今见过最强的人。」

「那真是令人期待。」

「我先在地狱等着你。」

「嗯。」

赫兹点点头，砍断了他的脖子。目睹那惊人景象的第二大队欢声雷动。

反观尼戴尔骑团长率领的骑兵队则已然成为尸体。

可是黑发青年并未减缓攻势。

没一会儿，他朝第二大队举起手。

「继续驱逐他们！」

如此高喊。

并且数度挥动冰圆，给予敌阵毁灭性的打击。

「吁……吁……」

「赫、赫兹中尉，您还好吗？」

「没、没事，我大概是累了。」

看来是过度使用魔杖了。尤其因为还不习惯能够制造出上百个冰块的冰圆，消耗得格外剧烈。

「不过……这下我们赢定了。」

「不……还得视西门的情况而定。」

赫兹如此回答。

◆

同一时刻。在要塞的西门这边，帝国军正拼命压制开始进军的迪欧尔多公国军的猛攻。布伊泽上尉、马卡札路上尉负责管理战线，席曼特少校则在一旁待命并看守战列。

帝国军第一大队和第三大队的士兵人数合计约八千，至于迪欧尔多公国军的数量也几乎相同。

「居然派出同等兵力来打攻城战，他们可真是瞧不起人啊。」

席曼特少校面露大胆的笑容。

「吉萨尔将军之所以驰名，是因为迪欧尔多公国是中等强国。如果是在帝国这样的大国里，还不晓得他能不能爬上上尉的位子呢。」

「啊哈哈！你说得没错，根本不足为惧。对了，罗伦佐上尉……不对，你已经从上尉降级了。你被赫兹中尉赶出来了吗？」

「……他指示我来这里支援。」

「没有必要。别作梦了，我们才不需要你这种上尉中的耻辱来支援。」

「没错，你还是去向赫兹中尉低头，求他让你待在第二大队吧。」

「……」

席曼特少校和马卡札路上尉态度轻佻地嘲笑罗伦佐上尉。不知他们是借着轻视他人来勉强鼓舞自己，还是真的那么想。无论如何，看来他们都不值得期待。

罗伦佐上尉望向身旁的蕾法。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要开始了吗？」

「……不，再稍微观望一下。」

战争才刚开始。根据赫兹中尉的说法，最好是等到最后一刻再采取行动。这时，吉萨尔将军独自一人骑着马，潇洒地从迪欧尔多公国军的中心朝这边奔来。

「居然单枪匹马前来，他可真是豪气。好，交给我吧。」

马卡札路上尉骑着马迎上前去。

几分钟后，双方在战场上对峙的瞬间，战线上的动静停止了。迪欧尔多公国军和帝国军都暂停攻击，让战线往后退。

「你是吉萨尔将军吧？我叫马卡札路。我想和你单挑一决胜负。」

「好啊，无所谓。铭为『雷切孔雀』。」

「啊哈哈！。铭为『黄岩乱波』，是用来杀你的魔杖。」

双方各自都高举魔杖。名匠制作的魔杖被视为宝物，分别都有铭这个特殊的命名。马卡札路上尉也是上尉之中唯一拥有宝物的魔法师。吉萨尔将军的雷切孔雀外型有如锋利的名刀，至于马卡札路上尉的黄岩乱波则是宛如巨大的铁锤。

「……」

可是，在远处眺望的罗伦佐上尉却从额头上流下一道汗水。

赫兹在开战前明明再三叮咛要「极力避免单挑」，马卡札路上尉却完全无视他的指示。

对自身本领有自信的魔法师经常都会一对一单挑。

马卡札路上尉也是相当强大的武斗派。他固然很强，但那完全是就上尉而言。无视旁人内心的不安，他高高地举起魔杖。

「那就开始吧。看我魔杖的厉害！」

「抱歉啊，已经结束了。」

「啊？你在胡说什么？」

如此说道的马卡札路上尉的脑袋，已经落到吉萨尔将军手里。无头的身体迟了一会儿才倒下，猛然喷出鲜血。

吉萨尔将军完全没有离开刚才的位置。

常人无法辨识的高速挥砍。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在所有人都无法以肉眼辨识的状态下，砍下马卡札路上尉的脑袋，悠哉地回到原位。罗伦佐上尉不禁咽了咽口水，望向蕾法。

「那就是……魔杖……『雷切孔雀』。你有看见吗？」

「……没看见。」

「……」

之前就有听说他能够以与雷同等的速度移动，当回过神时死亡已经降临。可是听说和亲眼目睹，两者完全是天壤之别。没想到差距竟会如此之大。吉萨尔将军澈底掌握了那股超凡的能力。

席曼特少校和布伊泽上尉也错愕到说不出话来。吉萨尔将军将马卡札路上尉的脑袋扔向布伊泽上尉。

「下一个换谁？」

「噫……你们所有人快点攻击吉萨尔将军！」

布伊泽上尉慌张大喊。

「唔……唔喔喔喔喔喔喔喔！」

第一、第三大队下定决心冲向吉萨尔将军，然而下个瞬间，他的身体忽然消失。

「他……他去哪里了？」

「我在这里。」

吉萨尔将军出现在四处张望的布伊泽上尉身后。

「噫……」

布伊泽上尉吓得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没出息的男人。居然叫部下前进，自己却待在后方。」

「求、求、求求你！请饶我……饶我一命……」

「……我最讨厌你这种人了。去死吧。」

吉萨尔将军语气轻蔑地说完，将雷切孔雀插入布伊泽上尉的心脏。

「撤、撤、撤、撤退──！撤退啊──！」

席曼特少校大喊，并且抢先策马奔逃。

「居然冷不防撤退，真教人傻眼。不过，这是个好机会。」

吉萨尔将军一举手，迪欧尔多公国全军便朝西门进攻。席曼特少校率先抵达，激动地猛敲城门。

「不、不可以啊，席曼特少校！要是开门的话……」

「少啰嗦！这是长官的命令！开门开门开门开门开门开门！开门开门开门开门开门！开门开门开门开门开门开门啊啊啊啊啊啊啊！」

「……！」

不行，席曼特少校已经澈底被恐惧支配了。尽管知道不能不听从少校的指示，但要是这么做，敌人就会涌入要塞之中。

「交给我吧。」

一旁的蕾法开口。

「咦？」

「赫兹说过，要我在罗伦佐上尉伤脑筋时出手协助，所以没问题的。」

「可、可是……」

「不用担心，这里由我来守护。」

语气果决地说完，高挑的女战士来到迪欧尔多公国的士兵前方，将剑一般的巨大魔杖插入地面。察觉到其存在的只有吉萨尔将军一人，其他士兵则争先恐后地冲向西门。

「停下来！等等……唔！」

已经来不及了。距离太远，雷切孔雀无法发动。

蕾法手中又大又长的异样物体上，覆盖着好似盾牌的钢铁。看在吉萨尔将军眼里，那样东西异常不祥。

「要开始喽……凶铠爬骨。」

高喊的同时，覆盖长形物体的钢铁缠绕住蕾法的身体。瞬间全身覆盖盔甲的她，变得简直有如一头发狂的猛兽。

「我是第一名……呀啊！」

她用拳头打烂抵达西门的迪欧尔多公国士兵的脑袋。

见到那幅景象，吉萨尔将军不禁喃喃说道：

「……好惊人的臂力。」

就这样，蕾法赤手空拳地一一打烂涌来的敌兵。不是杀死，而是打烂。已经只能这样形容了。毫不犹豫地一拳一拳连同盔甲，像要绞碎敌人身体似的打烂。

「可恶！少得意忘形了！」

强壮的战士挥动大斧，但蕾法的全身盔甲挡下了攻击。

「唔……唔喔喔喔喔喔……啊咿！」

蕾法站稳脚步，用力将企图砍破盔甲的强壮战士的脖子扭断。然后驱逐周遭敌兵，穿戴全身盔甲的女战士仰天咆哮。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面对那巨大的咆哮声、异样感、不祥的氛围，迪欧尔多公国军不由得停止进军。

「赫兹·海姆……你给部下什么离谱的魔杖啊！」

吉萨尔将军颤抖着怒吼。

凶铠爬骨。赫兹唯一赋予铭的这根魔杖，镶嵌了等级五的高级宝珠，是赫兹所拥有的宝珠中等级最高的。魔力会在全身窜流，使视觉、嗅觉、味觉、触觉、听觉这五感及臂力，上升至超人的境界。

可是相对的，蕾法也会失去自我，化身为狂战士（Berserker）。

即使对方是自己人也不例外。

而在解放能力的瞬间，她只会执行赫兹对她下达的命令。

这次，蕾法接收到的指令是「保护要塞不受攻击」。虽然也可以像这样做出杀戮以外的指示，但是她必须忍受自己体内产生的庞大暴力欲望。

赫兹看中了蕾法罕见的臂力、战斗天赋和优质的魔力。可是在此同时，她那近乎异常的善良也令赫兹感到担忧。

她的善良在日常生活中是一种美德，对军人而言却是一种束缚。

然而这个善良的女人又偏偏很不擅长读书。这么一来，她便无法成为要求文武双全的将官，唯一的出路就只有成为佣兵了。

于是赫兹有了一个想法。打算让蕾法与会使人产生异常暴力欲望的魔杖结合，然后利用她与生俱来的理性抑制那股欲望。

这根魔杖，是赫兹目前制作过的魔杖中的最强力作。

在帝国兵全部进入城门的瞬间，蕾法挥动右手的魔杖。

（插图014）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那是锁链状的剑。伸缩性超过数十公尺的那把剑无疑极为异常。凶铠爬骨是攻防一体型的魔杖。

一瞬间，西门一带被迪欧尔多公国士兵的血所染红。

「哇哈哈哈哈哈！这真是太厉害了！赫兹中尉那家伙！原来手里握有这么强大的秘密武器啊！」

登上城郭的席曼特少校欣喜万分。

「喂，上啊！快用你的力量驱逐吉萨尔将军！」

「……席曼特少校！您在说什么啊？」

「对方停止猛攻的现在正是大好时机！」

「……」

罗伦佐上尉不禁沉默。好不容易阻止对方进军，要是她被吉萨尔将军杀死，到时我方不就无计可施了吗？

「我们应该让蕾法守护这里才对。西门已经没有战力可以抵御迪欧尔多公国的士兵了。」

「真是的！闭嘴，你给我闭嘴！就凭你也敢忤逆我？」

「……！」

愚蠢的家伙，简直令人作呕。说不定赫兹中尉把刻意将他们交给吉萨尔将军这件事，当成计画的一部分。

「无能却有干劲的队友要……杀死他啊。」

赫兹从前说过的话在脑中响起。可是，罗伦佐上尉痛恨无法做出那种残酷决定的自己。

然而。

蕾法就这样动也不动。

「喂！喂，怪物！快动啊！这是长官的命令！」

「……」

尽管席曼特少校这么说，她依然毫无动静，安静到和方才凶暴的模样判若两人。

「该不会……力气已经用完了吧？」

罗伦佐上尉念念有词。那股爆发性的能力确实异常。迪欧尔多公国的士兵们似乎也感觉到了，数十人的小队趁机展开突击。可是他们的期待落空了。锁链状的剑挥动了起来，柔韧的斩击瞬间砍下几十人的脑袋。

「动、动了！」

「喂！蕾法，你有听见吗？」

「……唔！……唔唔唔唔唔唔！」

「不行啊。」

罗伦佐上尉已经察觉到蕾法只听从一道命令行事，可是席曼特少校并未发现那一点，依然气急败坏地嚷嚷着。

吉萨尔将军好像也注意到了。他要士兵们后退，来到雷切孔雀效果可及的距离。

「就这样等待时间过去也是个办法，不过那样就会正中对方的下怀。」

「……这下不妙了。」

罗伦佐上尉紧抿嘴唇。

蕾法的能力显然超越自身的极限，因此活动时间受到相当大的限制。

如今敌方有两个选择。一个方法是不停投入军队，消耗蕾法的体力。第二个方法则是与蕾法正面对峙，一决胜负。

这名强者毫不迟疑地选择了后者。

「要上了……『骏雷』。」

骏雷是雷切孔雀的正式技能名称，能够在点与点之间高速移动，是一道正因为单纯才难以防御的必杀技。吉萨尔将军瞬间绕到蕾法背后挥剑。

铿锵！金属撞击声响起，魔杖被反弹回来。瞬间挡下敌人的攻势后，蕾法使出高速斩击。吉萨尔将军在千钧一发之际发动骏雷，屈身闪避。

接着他试图以突刺穿过盔甲的缝隙，却还是一样被弹开。

「唔……也太硬了吧。」

他忍不住嘀咕。就在准备进行下一波攻击时，蕾法的斩击已经朝吉萨尔将军袭来，于是他再次使出骏雷，暂时拉开距离。

「噗哈……呼……呼……这家伙太扯了。」

蕾法的速度绝对追不上骏雷。可是遭受攻击后瞬间反击的速度，明显超越了吉萨尔将军。

骏雷的发动范围是以不同的连续动作来区隔。因此只要动作中断，就必须紧接着再次发动骏雷，而在那段空档动作会变回平常的速度。

可是，即使运气很好挡下了本来无法肉眼辨识的攻击，也没有人能够即刻做出反应。

蕾法凭借自己罕见的战斗天赋及魔杖的异常效果，办到了那一点。

「真棘手。因为是全身盔甲，无论攻击何处都会被弹开。」

蕾法连眼睛都澈底覆盖，没有一丝破绽可以趁隙而入。

「嘎哈哈哈哈哈！吉萨尔将军根本不足为惧！怎么啦，已经没招了吗？」

席曼特少校放声大笑。吉萨尔将军瞪着那样的他高喊：

「吵死了，垃圾！不然你下来跟我打啊。」

「噫……」

「为了您的安全着想，劝您还是别多事比较好。如果是他，瞬间来到这里可能也是轻而易举之事。」

罗伦佐上尉堵住轻率上司的嘴巴。

不过，这下他也稍微看透吉萨尔将军的骏雷了。那飞快的速度确实惊人。如果是一对一的战斗，那个能力想必能够获得澈底的发挥，可是在集体战斗中，蕾法的胜算显然比较高。

再加上吉萨尔将军也缺乏有效的攻击手段。罗伦佐上尉感觉看见了些许打赢这场战争的可能性。

然而。

「没办法了。虽然这个的消耗很大。」

吉萨尔将军再次利用骏雷高速移动到蕾法所在的位置，接着用雷切孔雀抵住蕾法的背部。下一刻，无数电流在全身盔甲上溅出火花。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蕾法大声哀号，当场跪地。

「……呼……呼。好久没使用『舞孔雀』了。」

吉萨尔将军再次用骏雷回到原先的位置，随即也气喘吁吁地跪在地上。

舞孔雀。那是将本来转换成速度的雷，转换成单纯电流的招式。吉萨尔将军过去一直将雷切孔雀的能力集中用来强化速度，几乎没有这样使用过。

因此，其魔力消耗程度与速度无法相比，输出功率也不是很多，不过对于全身盔甲似乎很有效果。

「喂！喂！怪物，回答啊！」

「蕾法！你还好吗？」

没有反应。

吉萨尔将军的魔力也快要见底了。假使她还站得起来，到时也不得不放弃追击。

可是蕾法一动也不动。

「……很好。」

认为胜券在握的吉萨尔将军举起手，下令突击。于是全军开始朝西门进攻。

就在此时。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蕾法在咆哮声中再次起身。那强大的震撼力，令敌兵不由得停下脚步。

不能再继续前进……那副模样令众人深深地产生这种想法。

「……撤退。」

吉萨尔将军终于如此下令。

傍晚时分，赫兹来到了蕾法身边。在那之前，没有任何人靠近蕾法，而迪欧尔多公国的士兵们都已经撤退。

「……解放（Arc）。」

赫兹碰触动也不动的蕾法的盔甲，如此说道。于是盔甲立刻与剑同化。赫兹伸手搀扶就这么瘫软下来的蕾法。

「喂，没事吧？」

「赫……兹？」

「……」

她感觉是很勉强才挤出声音。而且光是碰触身体，便能得知她全身的骨头和肌肉都受损了。以前也曾经尝试过几次，但症状都没有这么严重。

「……你做得很好，蕾法。要是没有你，这座要塞早就被攻陷了。」

「咿嘻嘻……肚子好饿喔～」

蕾法忽然变成从前那种稚嫩的语气。她会发出学院时期的笑声，就证明现在的意识相当模糊。

「你今天比平常辛苦一百倍，所以可以比平常多吃一百倍。」

「咿嘻、咿嘻嘻嘻……太好……了。」

「……喂，快来把这名勇者送去医务室。」

赫兹对周围的士兵们下令。

可是没有人过来。

这时，黑发青年的眼中第一次浮现不悦的情绪。

「怎么了？你们是这样报答自己的救命恩人吗？」

「……呃，我来扶她吧。」

「不，罗伦佐上尉，您待会儿要和我一起拟定作战计画。喂，快点过来。」

「可、可是……」

「喂……不要惹我生气。」

「……！」

强大的威吓气势袭向周围的士兵们。

「我、我来！喂，快来帮忙。」

刚刚才抵达现场的巴兹准尉，率领着第八小队搀扶蕾法。赫兹见到他，先是做了几个深呼吸才冷静地询问。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想要向赫兹中尉道谢，所以一直在找您。」

「这样啊……那么就拜托你们了。」

赫兹淡淡地回答。这时罗伦佐上尉满脸愧疚地开口：

「我想是因为见到那种异样的作战方式，身为队友的他们才会感到害怕。」

「我听说蕾法救了逃离吉萨尔将军的他们，然而他们却害怕那样的英雄？我实在不明白那种情绪。」

「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坚强。」

「我不懂，就算是狗也不会忘记喂养的恩情。」

「……」

他露出轻蔑的眼神，语带不屑地说。

中央门与西门的气氛大不相同。第二大队确实将赫兹奉为英雄。他的作战方式被视为神话一般，受人赞美。

隶属于第二大队的第四中队本来就经常有机会目睹赫兹的强大，再加上他们是罗伦佐上尉的部下，因此所有人都对赫兹投以善意的目光。

相比之下，蕾法的存在实在过于奇特。

第一大队和第三大队原本并不知道有蕾法这个人存在。她冷不防地现身，展现出异常的杀戮能力，因此所有人对于这名野兽般的战士，都难掩混乱的情绪。

「是你吗？赫兹中尉，这个『怪物』是你养的？」

此时，席曼特少校态度跋扈地走过来。

「……！」

霎时，罗伦佐上尉寒毛直竖。因为赫兹释放出前所未有的浓烈杀气。

「……您说怪物是指蕾法吗？」

「不然还有谁？哎呀，她可真是可怕啊。不过也多亏有她，我军才能得救。太棒了，我来向上呈报第一大队和第三大队击退吉萨尔将军的猛攻吧。」

「……击退敌人的应该是蕾法吧？」

「少说蠢话了，这次绝对不是单凭那个怪物的力量。要是没有我们的支援，她哪有办法击退吉萨尔将军。你说对吧，罗伦佐上尉？」

「……」

「怎么了？你该不会是想反对我这个少校的意见吧？」

「……没有。」

罗伦佐上尉用微弱到快消失的音量回答。

看着他那副模样，赫兹以死心的模样叹了口气。

「这样啊……我明白了。」

「那个怪物明天还能派上用场。我很期待她的表现喔。」

「明天？蕾法不会上场。」

「啊？存亡危机当前，你在胡说些什么？不管怎么使唤都无所谓，她应该还能用吧？」

「可以啊，如果想用的话。但是我不打算派她上场。」

「……你说什么？」

席曼特少校的口气顿时改变。

「您没有听见吗？蕾法不会上场。我接下来完全不打算派她参与这场战争。」

赫兹语调平静地回答。

席曼特少校面露错愕的神情。这是当然，因为赫兹很明显违反了命令。他亲自澈底打破了上情下达的原则。

但是赫兹一点也不在意，继续对着席曼特少校和士兵们不屑地说道：

「我才不要为了被人救了一命却喊对方怪物的家伙，以及连帮忙搀扶都不肯的家伙，派出我重要的部下。」

「你、你这家伙！那个怪物也是帝国军人！当然必须服从长官的命令！」

「您好像误会了，蕾法是我的护卫。她并未隶属于军队，纯粹是我个人的部下。」

「既、既然这样！那我就命令你。这是长官的命令！」

「我不要。」

赫兹果断地回应。

「你、你这家伙！」

「既然您说今天的功绩是第一大队和第三大队的成果，那么明天由各位自己出战就可以了吧？要是能够做得和她一样好，那就尽管试试吧。」

「唔……」

席曼特少校咬紧牙根，默不作声的同时，赫兹举目环视士兵们。

「我想想看……因为今天兵力几乎没有损失，明天只要大约一半的人拼命作战，应该就能守住要塞吧。」

「开、开什么玩笑！你打算违抗长官的命令吗？」

「是的。」

「可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席曼特少校朝赫兹挥拳，但是赫兹迅速闪避并使出了风斩。于是彷佛能撕裂一切的风压掠过席曼特少校的脸颊，使得他不禁腿软，瘫坐在地。

「嘎……嘎嘎嘎……」

「抱歉，因为少校的头发上有垃圾。」

赫兹笑容满面地出示劈成两半的大垃圾。当然，那是他事先准备好的。

「你、你这家伙！你想杀了我不成？」

「没有，我只是拍掉垃圾而已。」

「少、少骗人了。」

「我没有说谎。我拍掉了这个垃圾，因为我这个人很爱干净。我会清除垃圾……无论敌国还是帝国……都会澈底清除。」

「噫……」

赫兹将垃圾扔在脚边，来回践踏。

「长、长官的命令必须服从！面对这么危急的状况，你要是敢违抗命令，可是会被立即处死！」

「随便您高兴怎么做。」

「你说什么？」

「您尽管快点让盖德鲁上校知道，您做了『因为我愚弄了赫兹的部下，所以他不让我使用』这种傻事。」

「……！」

「我先声明，我本来有意和蕾法共同对抗吉萨尔将军，毕竟对方实在异常强大。可是，现在我不会让蕾法上场。」

「这、这么一来帝国会输的。」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谁教您喊别人的部下是怪物呢。」

赫兹笑咪咪地堆起满面笑容。

「……抱歉。」

「什么？」

「是我不对！所以，让我使用怪……使用蕾法吧。」

「我不要。」！？

「你、你这家伙……我都跟你道歉了！」

「没错，但是我不原谅您。」

「那……那你要我怎么样？」

「首先……太高了。」

赫兹喃喃说道。

「什么东西太高？」

「您的头。」！？

赫兹望向脚边。

「你……疯了吗？」

「看不见耶，至少得和我的视线齐平才行。这么一来我才会考虑。」

「唔……」

席曼特少校咬牙犹豫一会儿后，这才将手掌和额头贴在地上。

「是我不对。让蕾法参与明天的战斗吧。」

「还真是傲慢的说话方式。这是拜托别人的态度吗？」

「……你……究竟想要我怎样？」

「您还不明白吗？」

赫兹笑盈盈地说。

并将自己的鞋子踩在席曼特少校头上。

断然回答：

「我啊……正盯着您现在的处境。」

「……！」

「这场战争要是没有我和蕾法就会输。您就是因为无能到连这种事情都不懂，才会遭受这样的对待。」

赫兹笑容满面地用脚来回践踏席曼特少校。

「……托您。」

「怎么了？我没听见您说什么耶？」

「……拜托您。请您务必让蕾法参与明天的战斗。」

「嗯，做得很好。」

赫兹笑咪咪地说。

「……唔！」

「但是我不要。」！？

「我、我不是用敬语了吗？」

「是啊，所以我考虑了○·○○一秒。」

「那叫做有考虑？那样根本不算有考虑！」

「问题在于连带责任啦。不是有句话说部下的责任就是监督者的责任吗？」

「你、你该不会……是要我向盖、盖德鲁上校报告，要他来拜托你吧？」

「盖德鲁上校？不行啦，那样没办法消解我心头的郁闷呢。」

「还、还要更高层……你……疯了吗？」

在席曼特少校的瞪视下，赫兹笑盈盈地回答：

「是皇帝啦。」

「……啥？」

「假使您无论如何都希望我答应，就请把皇帝陛下带过来。」

「……」

「……」

（插图015）

现场静默了好几秒。因为在场所有人都花了一段时间，才终于明白赫兹话中的意思。那是帝国军人……不对，是帝国国民绝对不可能说出口的话。

过了一会儿，席曼特少校猛然大喊：

「不、不敬不敬不敬不敬不敬不敬不敬不敬不敬不敬不敬不敬不敬不敬不敬不敬不敬不敬不敬不敬不敬不敬不敬不敬不敬不敬不敬不敬不敬不敬不敬不敬！不敬不敬不敬不敬不敬不敬不敬不敬不敬不敬不敬不敬不敬不敬不敬不敬不敬不敬不敬不敬不敬不敬不敬不敬不敬不敬不敬不敬不敬不敬不敬不敬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又如何？」

「……嘎啊！」

席曼特少校企图起身，赫兹却踩着他的头，用力压下去。对这名魔法师而言，往脚下注入魔力让对方无法动弹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你、你这家伙……不正常……疯了……脑、袋、坏、掉、了……你难道不知道，犯下不敬罪可是除了自己外，就连亲人也会被立即处死吗？」

「既然如此，那就杀了我吧。」

「……！」

「你办不到对吧？因为你知道这场战争若是没有我，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唔……」

「你知道吗？不敬罪是必须『立即处死』的重罪，要不然就连执行方也会受到惩罚，无论有什么理由都一样。然而，现在你的脑袋在哪里？你正在向那种重罪犯低头下跪呢。」

「……唔嘎嘎嘎嘎嘎叽叽嘎叽嘎叽叽！」

席曼特少校拼命挣扎却完全动弹不得，简直就像被鬼压床一样。

「我就让你选吧。看是要借助犯了不敬罪的我的力量来拯救你们的性命，还是以不敬罪的罪名杀死我。你想选哪一个？」

「……嘎嘎喔唔喔唔叽唔唔嘎嘎唔喔喔喔喔喔喔！」

已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了。席曼特少校就这样发出莫名的呻吟，努力忍耐着。

赫兹则默默看着他在理性与愤怒的狭缝间摇摆。

不久。

尽管气到快要口吐白沫，席曼特少校仍勉强挤出声音。

「……唔嘎！不敬罪的事情……我会当作没看到。」

「嗯，做得很好……不过，这下你犯下不敬罪了。」

「啊……唔……」

「因为你刚才决定要借用犯下不敬罪者的力量，来享受自己的利益。那句话可是很致命的喔？」

「……我！是为了这座要塞……为了帝国着想。」

「不是吧？你才没有那种气度。拜托你有点自觉好不好？你只是怕自己没命，才会向犯了不敬罪的我求饶。为了帝国？这是哪门子的玩笑，别笑死人了。」

就在赫兹俯视脚下踩得更用力时，罗伦佐上尉一拳挥了过来。被打中的赫兹飞了出去，倒在地上。

「够了！再这样下去，事情会变得无法挽回。」

「……」

「你究竟是怎么了？冷静一点，你显然做得太过火了。」

「……」

一边听着那些话，赫兹仰头望向天空。然后他闭上双眼，缓缓开口：

「如果是我，才不会叫这场战争功劳最大的蕾法是怪物。」

「噫……」

赫兹锐利的眼神令席曼特少校不寒而栗。

「你们这些留在这座要塞的长官们，还有上场作战的第一大队、第三大队都有功劳。可是此时此刻，蕾法对帝国的贡献要远比你们来得大。」

「……我只是说所有人都平等地尽了全力。」

「平等？拜托不要搞错了，所谓的功绩才不应该平均分给所有人，而是应该由功劳最大者得到最多才对。」

「唔……」

「第二大队没有临阵脱逃，奋勇应战。第一大队、第三大队因为害怕吉萨尔将军，胆怯地逃进要塞……还是和长官一起。而蕾法为了保护那样的你们赌上性命。这才是事实。」

「……」

赫兹朝着第一大队和第三大队呐喊：

「你们也有想要守护的家人吧？要是他们对你们没有表示半点敬意，你们会怎么想？要是你们勇敢抗敌，拼命保护家园却被人唤作怪物，你们会有何感想？」

「……」

「你们好好想想吧。至少我一点都不想保护那种被保护了却没有心怀感激的人。尤其是身为保护者的角色。」

「……」

抛下这番话，赫兹转身离去。

赫兹回到自己的房间，发现雅恩正在床上看书。明明外面已化为战场她却还如此悠哉，不禁叹了口气。

「我待会儿要替蕾法治疗，你也一起来。」

「咦？她受伤了吗？」

雅恩满脸忧心地跳起来。

「没事，她的性命没有大碍。」

「我、我们快走吧。师父的没事不值得信任。」

「……」

一边这么说，雅恩通过赫兹身旁，拔腿狂奔。看着那样的她，赫兹微微泛起笑容。

「不过，我还真的是搞砸了。」

赫兹一脸厌烦地嘟哝。

不小心变得太情绪化了。和他不同，蕾法的心地非常善良，而那种人往往也对他人的情绪很敏感。

想到那样的她醒来后会被人唤作怪物，赫兹就无论如何都咽不下这口气。可是如果为了自己的利益着想，姑且不提席曼特少校，他实在不应该做出轻蔑第一大队和第三大队的发言。

「……算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战争中本来就会发生意想不到的状况。要是他们对自己的指挥感到不满，让罗伦佐上尉出面或许也是个办法。

如此心想的他来到医务室，发现门前站了好几名士兵。那些人是第一大队和第三大队的中尉、少尉和准尉们。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啊，赫兹中尉。呃，那个……因为我们之前对那个人的态度非常失礼……」

「……」

「我们在见到吉萨尔将军后，不由得陷入了死亡恐惧中。然而她……在见到那种情况后投身绝境，保护了我们。而我们却……」

「喔……你们也有相同的想法吗？」

赫兹看着四周问道，结果所有人都带着满脸歉意点头。

「我以上尉的权限命令你们，快点回去用餐，然后好好休息。」

「可、可是……」

「你们待在这里也不能做些什么。还有蕾法不会出战。坦白说，她接下来大概超过一个月都派不上用场吧。因此现在已经没有人可以代替你们作战了。」

「……我知道。我们大家已经决定好，明天该轮到我们代替她出战。」

「……」

「为了报答以及对搏命保护我们的她表示感谢，也只能这么做了。」

「……嗯，你们明天就怀抱着这股气概作战吧。」

「是！」

「顺带一提，明天我将单独与吉萨尔将军对峙。」

「咦？可是蕾法小姐不在的话……」

「我本来就不打算让她在第三天出战。不过从双方的兵力差距来看，一旦松懈马上就会被打败。」

「是、是的！」

「我先声明，我并没有原谅你们。」

「……是。」

「但是，我想她一定会很感激你们的这份心意。如果这场战争结束后你们能幸运活下来，到时就请她吃饭吧，她一定会很开心的。」

「知、知道了！」

赫兹进入医务室，在里面的是罗伦佐上尉和雅恩。

「军人其实也没有那么糟糕对吧？」

「……很难说。不过看样子士气似乎没有想像中低落，我总算放心了。」

前来探病的有许多都是中尉、少尉和准尉等级。由此可推知，他们是以军队的代表身分自发性前来。

「可是，你对席曼特少校做的事情实在太过火了。无论怎么弥补，你八成都会被降级。你好不容易立下的大功都要付诸流水了。」

「……也许吧。但我就是无法原谅他。」

「为什么？他当时正处于亢奋状态，你应该也很清楚这一点才对。」

「……」

沉默半晌后，赫兹这才开口：

「从前……有一个人赌上自己的性命、人生，甚至是自己的灵魂，试图拯救我所爱的人。」

「……然后有人称呼那人为怪物是吗？那可真过分。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那个人是我。」

「咦？」

「是我。目睹远远超越自己的力量，我为了赢过他，于是一次又一次地那样叫他。」

「……」

「如果不那么做，我就阻止不了他。这么做是为了守护已经死去的……我所爱的人。借口可以有很多，但是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吧。」

「……」

沉默笼罩四周。

过了一会儿，罗伦佐上尉重重地叹口气。

「呼……我知道了。」

「抱歉说了无聊的话。请您忘了吧。」

「好。我今天总算明白原来你也是个普通人了。」

「……我实在是太多嘴了。」

赫兹一脸厌烦地嘀咕。

第三天。中央门前，赫兹率领的第二大队站上最前线。然后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吉萨尔将军所率领的骑兵队。

一如预期的行动。

由于前两天帝国削弱了对方的主要战力，这么一来就有可能必须打长期战。让对方觉得最好的做法是直接对峙，这便是赫兹想出来的战略。

于是。

吉萨尔将军凭自己的意志对峙。

赫兹也凭自己的意志对峙。

面对和昨天一样单枪匹马朝这边而来的吉萨尔，赫兹也毫无防备地向他靠近，来到他的魔杖「雷切孔雀」的攻击范围内。

尽管如此，双方依旧动也不动、无所畏惧地注视着彼此。

假使这时吉萨尔将军发动雷切孔雀，想必能够摘下赫兹的脑袋吧。可是，赫兹早就看穿他不会那么做。

这是因为吉萨尔将军不曾在这样的攻击范围内失败过，因此他在这个距离下握有绝对优势。

借着给予对方生杀予夺之权，剥夺对方生杀予夺的机会。这便是赫兹面对单挑时的应对方式。

「幸会，我叫做赫兹·海姆。」

「……我是迪欧尔多公国的将军吉萨尔。」

「如果可以，我想和你一对一分出胜负，不晓得你意下如何？」

「没问题。」

「太好了。对了，你想不想赌一把？」

「赌一把？」

「如果我赢了，吉萨尔将军，你就成为我的部下。」

「……哈哈！这么说来，如果我赢了，你就会变成我的部下吗？」

「那当然。」

「你还真有自信啊。」

「不是自信，是确信。」

听到赫兹笃定地这么说，吉萨尔将军的表情为之一变。

「……好吧，我就陪你赌一把。开始的信号要怎么办？」

「还是简单一点比较好……我们就在这枚硬币落地的瞬间，打到其中一方认输为止吧。」

赫兹出示手中的硬币。

「知道了，就这么办。」

吉萨尔将军摆出备战姿势。赫兹也扬起嘴角一笑。

契约就是束缚。这么一来，无论我方做了多少事前准备，对方也不会主动进攻。

赫兹大大方方地让八根魔杖出现在背后。当然，对方没有出手攻击。

「我之前就有听说，原来你能操控八根魔杖的事情是真的啊。」

「其实我多半不会在一次战斗中使用这么多根。不过能够配合对方的实力进行调整这一点确实有利。」

赫兹让两手分别握住一根魔杖。

「……铭为雷切孔雀。」

吉萨尔一边说，一边举起魔杖。

「好棒的魔杖。难怪可以打败蕾法的凶铠爬骨。」

「……只是属性刚好克她而已。我的魔杖品质并不如她。」

「没有那回事。反而应该说你的魔杖属性克不了她。」

凶铠的硬度在对付以速度见长的吉萨尔将军时发挥了效果。就这层意义而言，我方确实打破了对方的计谋。

「意思是你也有防御雷切孔雀的手段吗？」

「这个嘛，我是想到了好几个方法，不过我并不打算使用。」

「……什么意思？」

「吉萨尔将军，我想得到你。所以，我打算正大光明地展示我俩的实力差距来打赢你。」

「……」

打赢吉萨尔将军，并且不耍小手段来攻击雷切孔雀不备之处，也不设下圈套。

赢过雷切孔雀……吉萨尔将军。

那就表示──

「你的速度。我将辗压你的速度，赢得胜利。」

赫兹大方地如此断言。凭借等级十的魔杖，打败至少等级四以上的宝物魔杖。他身为一介中尉，却在大将军等级的人物面前，夸下海口说要展示双方的实力差距。

「……我改变心意了。要是觉得无趣，我就把你的脑袋砍下来。」

「呵呵……请便。反正赢家有生杀予夺的权利。」

「说吧，你的魔杖之铭。」

「铭吗？真不巧，我没有等级那么高的魔杖。我已经让给蕾法了。」

「你在戏弄我吗？」

「不是。不过，名字倒是有……这是磁雷。是用来打败你的雷切孔雀的魔杖。」

语毕，赫兹用手指将硬币一弹。高高飞上天空的那枚硬币旋转着往地面坠落。

刹那间，赫兹和吉萨尔将军从士兵们的视野中消失。

◆

吉萨尔使用「骏雷」，往赫兹的方向高速移动。赫兹也使用「磁雷」的能力，移动至别处。

那瞬间，吉萨尔确信自己赢了。

好慢。

宝珠的等级为十这一点很可能是谎言（虚张声势）。应该是七或六……不对，考虑到赫兹深不可测的实力，大概是等级八左右吧。那虽然确实是雷属性的魔杖，发挥的速度却只有约莫骏雷的十分之一。

骏雷不只能够提升自身的速度，还能让移动中的身体足以承受那种速度。

也就是说，就连视觉、思考也能跟上超快的速度。

硬币落地后，率先做出反应的人是赫兹。可是双方在纯粹的速度上差了超过十倍。吉萨尔尽管移动后便无法改变判断，还是可以用下一次移动追赶上去。

「……」

然而赫兹的态度却是自信满满。假使他连如此悬殊的能力差距也事先预想到，那么应该已经从某处找出胜算。硬要说的话，赫兹·海姆也给人策士的印象，因此他也有可能在吉萨尔要前往的地方预先布下陷阱。

吉萨尔决定设立中途点，朝赫兹所在的位置移动。

「……！」

可是。

当他迅速发动骏雷时，却明显察觉到异状。赫兹不在「那个位置」。望向四周，发现他已经从其他位置开始移动了。

为什么？明明速度是我方遥遥领先，赫兹却消失了。而且此时此刻的移动速度也很迟缓。就凭这样的速度，根本不可能会弄错目标位置。

抵达目的地的瞬间，吉萨尔毫不犹豫地再次发动骏雷，准备朝赫兹的方向前去。

「怎么可能……」

不见了。赫兹已经从右斜前方约十公尺的位置，开始慢吞吞地移动。速度果然很慢。但是骏雷无法中途改变目的地。如果要改变目的地，就得再次发动骏雷才行。

像是看穿吉萨尔的心情一样，赫兹缓缓地扬起嘴角。

「唔……」

不要理会他的挑衅。他如此反覆告诉自己，并且暂时退到遥远的后方。在以高速移动的过程中，他依然持续监视赫兹的行动。赫兹的动作依旧迟缓，而且在抵达目的地之后便澈底停止动作，待在原地动也不动。

吉萨尔脸上顿时浮现笑意。既然捕捉到了停止的瞬间，便形同已经获胜。接下来只要一如往常地发动骏雷，取下他项上人头就好。

「结束了。」

抵达目的地的那一刻，间不容发地发动骏雷。

「……为什么……为什么啊啊啊啊啊！」

不顾自己正在移动，吉萨尔慌张地大喊。应该在那里的赫兹不见了。澈底消失无踪。这次甚至没有出现在视野中。

不可能会有这种事。

是我误判速度了吗？不，雷切孔雀是使用等级三宝珠的宝物，很难想像区区中尉会持有比这更好的魔杖。

实际上，赫兹连能够以肉眼辨识的移动速度也感觉迟缓。照理说他在停止到采取下一个动作之间会变回常人的速度，所以只要锁定那个时候应该就能确实捕捉到他。

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抵达目的地，正当他打算环顾周遭时，忽然感应到背后有人。

「你不明白吗？」

那个说话声在吉萨尔体内深处低沉地响起。

「唔……」

他即刻发动骏雷，在转身的同时挥剑。可是赫兹的身影已然消失，朝着其他地方移动。

已经搞不懂是怎么一回事了。

唯一能够确定的是，赫兹刚才确实绕到自己身后，大大地戏弄了自己一番。但吉萨尔依旧不服输。

这不是赫兹所说的凭速度一决胜负。那家伙动了某种手脚。他如此告诉自己，继续作战。

之后，吉萨尔反覆地一再发动骏雷，次数甚至超过数百次，然而他一次也没能抓到赫兹。

「吁……吁……为什么？」

不久之后，吉萨尔停止发动骏雷。

「你不明白吗？『因为你太慢了』。」

赫兹的回应声从后方传来。虽然不知道相距多远，他确实在自己身后。身为雷属性的魔法师，被敌人绕到自己身后代表着即将战败，而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照理说，吉萨尔应该已经被杀死了才对。

「太慢？你的意思是雷切孔雀不如你的魔杖吗？」

「不是。我说的慢是指你，吉萨尔将军。」

「是我……！」

这时，吉萨尔发现了。

终于察觉到。

慢的不是骏雷本身的速度，而是魔法的「发动速度」。

「你明白了吗？」

赫兹从身后说道。你现在就已经摆出赢家姿态了啊，吉萨尔咬牙切齿，不甘心地这么想。

「……雷切孔雀的能力，是以超高速在点与点之间移动，并且会持续到一连串动作结束为止。你的磁雷应该也是如此吧？」

「虽然有一点不一样，不过大致相同。」

「哪里不一样？」

尽管还在战斗，吉萨尔还是忍不住追问。因为他实在无法理解此时此刻所发生的事情。

「磁雷可以在前端注入两种魔力，而我为了方便，分别将其称为阴、阳。」

「……然后呢？」

「然后这个阴和阳可以在各种地点做标记。我早就料到你会选择这里作为战场，所以事先做好了准备。」

「……」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就被赫兹玩弄于股掌之间吗？而且他还准备周到地设下陷阱。但是吉萨尔并未因此感到不快，不如说因为就连这个场面也并非偶然，更能感受到赫兹深不可测的实力。

「阴、阳有着会互相吸引的性质，只要操作磁雷的阴、阳，就能高速移动到做了标记的地点。」

「那还……真是复杂。」

「限制会使威力增强。反过来说，要是不加上这点限制，就无法产生那么快的速度。毕竟这是等级十的宝珠。」

「……」

听完这番话，吉萨尔有种迄今为止的自负逐渐崩塌的感觉。没想到等级那么低的宝珠竟能发挥如此巨大的效果。

「赫兹·海姆。我不如你的地方是思考速度吗？」

「完全正确。」

「……」

「吉萨尔将军，你抵达目的地后，注入魔力、前往我所在位置的速度大约是○·三秒。这一点，我已经透过你与蕾法的战斗确认过了。可是，我的思考速度平均为○·○四秒。如果单纯只操作磁雷的阴、阳，便有可能产生这样的高速。」

「……」

赫兹的话，令他感觉自己与赫兹之间的距离远得遥不可及。

「无论雷切孔雀的速度多么傲人，只要身而为人，我的磁雷就只会产生一万分之一秒左右的误差。即使你我的速度差了十倍，秒数依旧只会有○·一秒的差异。既然如此，那就是思考速度快的一方会获胜了。」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为什么你的思考速度有办法这么快？」

「这是训练出来的啦。预设各式各样的敌人，并且拟定对策。作战前理所当然要做好这样的准备。」

「原来如此……」

吉萨尔从不认为自己沉溺于魔杖的力量之中。但是，他过去确实始终相信只要是光明正大的单挑，自己就绝对不会输。

可是，这个名叫赫兹的男人做足了准备。彷佛把遇到更强大的敌人当成理所当然，预设各种情况、思考各种对策，然后加以实践。

「好了……你还不认输吗？」

「……是啊。最后站着的人才是赢家，我还要再挣扎一会儿。」

吉萨尔将雷切孔雀置于腰际，摆出拔刀的姿势。

「原来如此，你要改用那一招啊。真厉害，那确实应该是你唯一能够赢过我的希望了。」

「……凭你磁雷的速度，只需要一击就够了。尤其以我来说。」

吉萨尔舍弃雷切孔雀特别突出的速度，将其缠绕在自己身上，改采对击型的作战方式。只将能力集中于视觉，其余全部舍弃。这与他之前和蕾法交手时的做法相同，只不过这次吉萨尔将军是蕾法的角色。他假设赫兹没有雷切孔雀那般瞬间的拔刀能力，因此施展魔法时应该会需要一定的时间来蓄力。这么一来，只要后发制人便能获胜。

然后只要对方瞬间露出破绽，便能以骏雷紧接着发动攻击。

「战术上也富有弹性，我真是愈来愈欣赏你了。那么，我也会全力以赴。」

「……来吧。」

赫兹开始移动。其速度之快，让先前的迟缓宛如一场骗局。完全只能看见好比闪光在舞动的残影。

因为平常不会使用这个能力，吉萨尔连原本的肉眼辨识能力的百分之一都无法发挥。可是，虽然雷切孔雀弱化了，还是勉强可以用肉眼辨识出来。

即使只有短短一瞬间。只要赫兹稍微停下来。

只要……停下来……

停……

「呼……唔……」

追不上。他已经好几度漏看，好几度露出致命的破绽。虽然想立刻再用肉眼辨识，却怎样都追不上。

原来差距如此悬殊吗？

这就是我俩的差别吗？

然后……就在他已经不知道第几次跟丢赫兹身影的瞬间，地面突然出现一个大洞，岩石在空中来回交错。

「唔……你在哪里﹗」

澈底跟丢赫兹的吉萨尔环顾四周，却不见他的踪影。

影子……

这时，他发现一个不应该出现在地面的影子。但是，那实在是太离谱了。

「怎么会有这种事……！」

在那里的人是赫兹。他正以倒挂在空中的状态，站在粉碎的岩石上。黑发青年咧嘴一笑，大大地挥下别根魔杖。

刹那间，吉萨尔将军的身体陷入地面，整个人动弹不得。然后，此生至今从未体验过的冲击侵袭他的全身。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呼……呼……呼……」

赫兹气喘吁吁地降落在地面上，朝吉萨尔将军的方向走去。

「唔……嘎……」

「吁……吁……这、这下应该分出胜负了吧？」

他来到吉萨尔将军身旁，整个人也仰躺在地上。多么奇妙的景象。他居然作战到一半，就这么躺在敌军大将旁边。

尽管全身骨头快散掉还奄奄一息，吉萨尔仍开口问道：

「最后……为什么你会在空中？」

「这根魔杖名为『浮羽』，具有将自身体重化为零的效果。我利用它在粉碎后浮上天空的岩石间穿梭。当然，那是事先标记好的岩石。」

「……刚才攻击我的是什么魔杖？」

「魔杖『地负』。其作用范围约为三十公尺见方，能够施加三倍的重力。虽然因为宝珠的等级为十，这样的表现差不多就是极限了，不过只要将范围缩到最小，就可以施加约三十倍的重力。由于使出这招之前需要蓄力，我刚刚才会从你的视野中消失。」

「……」

在那之前，赫兹会始终坚持前后左右地平面移动，是为了让吉萨尔误以为他不会移动至空中。这个名叫赫兹·海姆的魔法师，完美达成了如此缜密的计谋。

吉萨尔将军露出豁然开朗的表情。

「真厉害……是我输了。」

「这么一来，你就属于我的了，吉萨尔将军。」

赫兹笑道。

吉萨尔将军也笑着闭上双眼，点点头。

「……是啊。原来世上还有像你这么惊人的怪物，我真是澈底输了。」

「呼……好了，休息时间结束。」

赫兹随即站起来，伸展身体。

「你要攻击迪欧尔多公国吗？」

「那当然，因为这是战争。」

「……就算我成为你的部下，迪欧尔多公国还是不会停止攻击喔？」

「不，会停止的。」

「你在说什么啊？双方的兵力差距这么大。虽说迪欧尔多公国的兵力被削弱了，他们还是有兰多布鲁近卫团长和佐南铠团长。那两人可是很强的喔？」

即使是赫兹，想必也因为这场战斗消耗了大半体力。

「是喔，那『先说』我俘虏你好了。」

「……这话什么意思？」

赫兹还没回答吉萨尔将军的问题，就见到巴兹准尉朝这边跑来。

「这位是俘虏。谨慎处置他。」

「我知道了。那、那个，敌军没有撤退，已经开始朝我方进军了。」

「……」

果然没错。吉萨尔将军的预测命中，而赫兹的判断失准了。可是黑发青年并未露出懊悔的表情。

「是吗……『稍微失准了啊』。也罢，毕竟我不是神明。接下来将会上演单纯的消耗战，你们要设法撑个几小时。」

「遵、遵命。」

巴兹准尉一边扶着吉萨尔将军，一边回应。

「攻击恐怕会持续好几天喔？因为我才来这座要塞没多久，将士们不会因此受到太大的打击。」

「……这个嘛，结果很快就会分晓了。」

赫兹才刚说完，又有一名传令兵朝这边跑来。

「呼……呼……赫兹中尉，迪欧尔多公国的士兵们全数撤退了！」

「……怎么可能！」

吉萨尔将军忍不住惊呼。

「这样啊。虽然稍微迟了一点，看来总算是赶上了。那么就派出追击队，『别让他们回去』。」

「……是别动队啊。」

吉萨尔露出一脸不敢置信的表情。当然，他并非无能之辈。迪欧尔多公国想必也曾认真思考过别动队的存在。

但是赫兹早就推测他们「必定会判断错误」。

「巴兹准尉……你把耳朵捂起来一下。」

「是！」

他精神饱满地回答后，便用双手捂住耳朵。接下来的谈话不适合让帝国军人听见。待会儿确认后若他有偷听，赫兹便会杀死他，但是巴兹准尉非常忠于任务，想必不会有问题。

吉萨尔也察觉到这一点，用只有赫兹听得见的音量说话。

「我们的要塞里有超过五千名士兵。帝国有足以构成威胁的战力吗？」

「不，帝国没有那样的战力。所以我已经拜托别人帮忙了。」

「……库敏族。」

「你的反应真快。」

「可是我听说库敏族和帝国并非同盟关系，只是缔结停战协定而已。」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以为。」

「……是假情报吗？」

「怎么可能，莫斯皮札少尉的演技才没有那么好。」

「你早就知道了？」

「毕竟我们可没有笨到会被那种无能的家伙先下手为强。」

赫兹反而为了让他听见自己与蕾法的对话费了一番苦心。要是演技太自然会被忽略，所以必须跟演技很差的演员一样故意大声说话。

「可是这么一来，你们双方还是一样只缔结了停战协定啊。你是怎么说服库敏族的？」

「我没有说服他们，只是将迪欧尔多公国的要塞可能会因为这场战争变得人手不足的情报泄漏出去而已。」

「……意思是你从头到尾都打算让库敏族占领要塞，而非帝国？」

对于这个问题，赫兹点头回应。

「可是就算是这样，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库敏族会采取行动。他们是山岳民族，攻下平地的要塞应该也无法防卫吧？」

「没错。物品的价值并非固定的。对帝国和迪欧尔多公国而言具有重要战略意义的土地，看在他们眼里却不是那样。可是，『反之亦然』。」

「……是领地交换啊！」

吉萨尔面露讶异神情。

「没错。帝国在库敏族的地盘山岳地带占有许多土地，可是那些土地对帝国来说利用价值很低。」

「……」

在这片冬季极其严寒的土地上，开发山岳是极为困难的事情。有许多土地虽然被帝国占领下来，却几乎没有好好地运用。

「缔结停战协定之后，如今帝国要攻打迪欧尔多公国变得十分困难。这么一来，帝国方能够做的就只有拿那些土地和库敏族交换了。」

「如此说来，你早就盘算好一切了？」

「怎么可能。吉萨尔，自从你出现之后，情况就变得相当复杂。」

「……我不懂，为什么你不惜冒险也要将情报泄漏出去？」

吉萨尔大概不明白吧。因为假使迪欧尔多公国什么也不知道，要塞恐怕早就沦陷了。有「四伯」蜜雪儿和赫兹在，即使是打防卫战，到头来也未必能够守住要塞。

但黑发青年若无其事地回答。

「因为我采取行动不是以帝国的利益为考量，自始至终都是以个人的利益为优先。简单来说，就是我不希望功劳被别人抢走。」

「……真令人傻眼。你居然这么大方地做出这种不像军人的发言。」

「没办法，因为我也有我的理由。不过嘛，到头来我的确成功获得了最大利益。」

语毕，赫兹递出一张羊皮纸。

「这是什么？」

「我要和你当场签订主从关系的魔法契约。我们之前已经约定好了。」

吉萨尔是强大的魔法师，因此赫兹打算先将他束缚，以免他日后趁机背叛自己。基本上，赫兹并不信任所谓的忠义之心。

「这我当然是没有意见，不过这样真的好吗？我还以为我背叛迪欧尔多公国后会成为帝国军人。」

「如果是那样的话，你就不会成为我的部下了吧？如同我刚才所言，我不想采取对帝国有利却对我无益的行动。」

「哈哈哈哈！真的会让人傻眼到笑出来耶。」

「所以你被捕之后得迅速消失。」

「你要我逃亡？」

赫兹点头回应这个问题。

「不用几天时间，莫斯皮札少尉想必就会带着牢房的钥匙出现，让你逃走吧。」

「可是……这样好吗？他会受到处分喔。」

「那也没办法，因为他是自愿那么做的。要是不想被处分，他可以不要那么做就好。」

不过，我想他八成会那么做吧。如此确信的黑发青年面露笑意。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赫兹，虽然你看起来很年轻，不过你到底几岁？」

「……为什么这么问？」

「不到二十……不对，不管怎么看都只有二十出头。可是，你的行为举止却和年龄不符。你究竟是什么人？」

「……」

「世上确实有些人被称为天才，也有像『四伯』蜜雪儿那样杰出的人物。但即使和那些人相比，你也和他们相去甚远。」

「吉萨尔，我给你一个忠告。不要试图打探我的隐私，否则你一定会后悔。」

「……我会铭记在心。」

吉萨尔点点头，接过羊皮纸。

第一卷 终章

要塞防卫战结束的隔天。正当士兵们沉醉在胜利的喜悦中之时，盖德鲁上校和席曼特少校在军务室内交谈。

「……『把皇帝陛下带过来』……赫兹中尉确实是这么说的吗？」

「是、是的，没有错。」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盖、盖德鲁上校，这件事一点都不好笑。」

席曼特少校一脸气愤地拍桌。

「我从来不曾如此诅咒自己。没想到我这辈子为皇帝陛下奉献至今，居然会尝到这般莫大的屈辱。」

「啊啊，抱歉，我不是在笑你。我当然是在笑那个不敬的家伙。」

「……可是，我当时的确也不小心默认了。」

「你在说什么啊，赫兹中尉的文字游戏根本毋须理会。再说了，你是因为承受不可抗力才无法反抗，对吧？」

「那、那当然。」

「既然如此那就没问题了。那个男人犯下不敬罪是事实。无论他立下何种功劳，等着他的都会是极刑。」

「这、这样啊！不，理所当然是如此。」

席曼特少校打从心底感到放心。

「真没想到那个男人竟会做出如此无聊的失态举动。而且还是在带来对我们而言最好的结果之后。」

「就、就是啊！」

在这场战争中临阵脱逃的巴洛撒古中校的派系，在澈底抗战的盖德鲁上校面前大概会一辈子都抬不起头吧。

毕竟他们抛弃这座要塞的首领盖德鲁上校，擅自决定撤退。虽然盖德鲁上校应该也有之后要撤退的打算，总之他们澈底误判了情势。

接下来他们无论是生是死，一切都端看盖德鲁上校和席曼特少校如何裁量。

此时，他们应该已经收到战胜的消息了吧。现在说不定已经口吐白沫昏过去了。要不然就是尽管错愕，仍急忙赶回这座要塞。

「呵呵呵……不过嘛，要是赫兹中尉下跪哭着道歉，我也不是不能原谅他啦。不对，席曼特少校大概不会愿意放过他吧。」

「呵呵呵……是的。至少得让那家伙吃下一堆马粪才行。」

盖德鲁上校和席曼特少校的高亢笑声响彻了走廊。

「……」

这时，将后脑杓贴在门上的黑发青年轻轻叹了口气。没一会儿，巴兹准尉走过来问道：

「赫兹中尉，您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

带着开朗的笑容，赫兹潇洒地离开现场。

END

（插图016）

第一卷 后记

初次见面，我是花音小坂。这次承蒙各位支持本作，真的非常感谢大家。另外，多亏有鼎力协助书籍化的诸位相关人士、插画家くろぎり老师（插画真是太棒了），我才能够迎来这一天。

不过，我最应该感谢的还是阅读本作到现在的各位读者。

我现在是在网路小说网站「カクヨム」上投稿，但是写作这件事（也许只有我）如果没有人愿意看，就会很难坚持下去，「有人愿意看」的真实感受会大大影响作者能否继续坚持。本作很幸运地获得读者们很大的回响，而我也因此得以勉强持续写到现在。

我至今己写了超过百万字，未来故事也将持续发展下去，所以希望今后各位还能继续陪伴这部作品。

严肃的话题就到此为止。

《帝国将官》的概念是「给长官好看」。是一则描述赫兹·海姆这个人，将无能却凭着家世作威作福的上司们一一驱逐的故事。不过，故事虽然单纯明快，设定上却相当复杂。

赫兹·海姆究竟是什么人？

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由于这些疑点也是作品的看头之一，希望大家也能从中得到些许乐趣。

另外，我想稍微提一下雅恩的「登愣」。虽然这完全是作者的私心，我对于这样的表现方式感到非常满意。不是吃惊，也不是沮丧，而是「登愣」。就只能这样表现，没有其他选择。说了这么多，关于我究竟想表达什么，就是我打算今后继续让雅恩「登愣」下去，所以希望各位能够温暖守护这名少女的成长。

由衷希望随着故事的发展，赫兹、雅恩及其他角色们，能够在各位心中留下深刻鲜明的印象。

今后还请大家多多指教。

花音小坂

第一卷 莫斯皮札的下场

举办战胜庆功宴的同时。

「呼……呼……」

莫斯皮札少尉屏住气息，蹑手蹑脚地走着。就在他进到昏暗的监牢里，正准备将手里的东西悄悄放进被安眠药迷昏的守卫怀里时。

「……你在做什么？」

「噫！」

吓到全身一震的他回过头，就见到罗伦佐上尉站在那里。

「上、上尉。呃，这是，那个……」

「……该不会。」

罗伦佐上尉一边说，一边没收莫斯皮札少尉手里的东西。

「你就是……迪欧尔多公国的间谍吧？」

「不、不是！您、您误会了！这、这、这、这是误会啊啊啊啊啊！」

「那这把钥匙是怎么回事？」

「呃……这、这个嘛……」

「发生什么事了？」

这时。

黑发青年从后方现身。

「赫兹中尉……你来得正好。这个男人是迪欧尔多公国的间谍。他涉嫌帮助吉萨尔将军逃亡。我去紧急通知高层，宣布进入戒严状态。你去想办法抓住吉萨尔将军。」

「……我知道了。」

罗伦佐上尉随即走出守卫室，快步离去。另一方面，赫兹则不慌不忙地俯视神色慌张的莫斯皮札少尉。

「嘻……嘻嘻嘻嘻嘻！活该！瞧瞧你那副蠢样！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

赫兹缓缓走向喷着口水，得意自满地笑着的矮小男人。

「你真是帮了大忙。很庆幸有你这样的部下。」

「嘻嘻……嘻嘻嘻……咦？」

「因为要是你没有如我所料地采取行动，我就得亲自把人放走了。」

「你、你、你、你在嘴硬什么啊？」

「我才没有笨到摸不清你的动向呢。就连你密告的事情，我也一清二楚。」

「啊唔……骗、骗、骗、骗人！骗人！骗人！骗人！骗人！骗人！骗人！骗人！骗人！骗人骗人骗人骗人！骗、骗──────人──────……」

「……」

赫兹一把揪住莫斯皮札少尉的头发，用漆黑的眼眸凝视着他。

「真是太好了呢。既然你是高阶贵族，想必应该不至于被判死刑吧？今后你可要以高等奴隶的身分，好好努力当个高阶贵族的玩具。身为前上司，我会暗地为你加油的。」

「啊……唔……噫唔……啊咦……啊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啊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面露灿烂却又看似扭曲的笑容，赫兹瞥了啜泣的莫斯皮札一眼便转身离去。

第一卷 插图